“别捅坏了。”

苏暮烟站在门口说的。她一只手扶着门框，高跟鞋的后跟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她的律师站在她身后半步，手里一只公文包，包扣没扣。

“内窥镜。”艾琳从箱子里抽出一根细软管，“不碰它。”

律师楼的地下保管室三米见方，一张铁桌，桌上一只木箱，箱盖开着。龙首卧在泡沫挖出来的坑里，脖子下面垫一块绒布。墙角站着两个公证员，一个拿文件夹，一个拿表。

“手续走了四天。”苏暮烟说，“今天公证。一小时，公证的人只坐一小时。”

“够了。”艾琳说。

张青山绕到桌子另一边。龙首侧着放，铜是深褐色，鼻梁上有一处凹，两只眼睛是空的，胡须的卷纹里塞着几十年的灰。左耳后面有一道铸缝，缝里长着绿锈，锈是干的，一片一片翘起来。它下面是一个深色的木座，四只爪子抱住脖子。

“座子是后配的。”艾琳说，“十九世纪末。桃花心木，做法国家具的手艺。”

“里面有什么。”

“不知道。昨天我用灯照过，底下有一条缝，缝里有一线白。”

她把手电贴在木座底下，斜着打光。一道细缝，缝口有一线白，像纸的边。

软管探进去，平板亮了。灰绿的画面，四壁是木头，底面一层薄絮。镜头往下转，三张纸叠着，折成四折，纸边发黄，压得很平。

“三张。”艾琳说。

“能拿出来吗。”

“底板是粘的。动物胶。”

她从小箱里取出一只保温杯，把水倒在毛巾上，用手背试了试，把毛巾铺在木座底下。水汽慢慢渗进那道缝。

“十分钟。”她说，“胶软了就能起。”

苏暮烟在门口换了一次脚。

“我花九千七百万买它回去。”她说，“不是买它被人拆。”

“它要是不拆，里面这三张跟着一起回去。”张青山说，“回去了就再也出不来。”

“你倒是会算。”

“我不算。我看。”

毛巾揭起来，艾琳用一片竹片贴着缝走。走了半圈，木座里响了一声很轻的响，像指甲弹在纸上。她把竹片压下去，底板翘起一条边，再往上一抬，整块板下来了。

底板的内面是毛的，没有上漆。她把板放在一边，用镊子把三张纸一张一张夹出来，铺在无酸纸上。

纸是竖着写的，小楷，字很小。每一行的头一个字大一些，后面三个数字，再后面是器名，末尾还落一个字。第三张的末尾有一行字比别的都大：鼎散为三，龙首藏册，英馆藏图。

“这写的什么。”苏暮烟走近两步。

“账。”张青山说。

“什么账。”

“东西在哪儿。”

纸上的字他看了一遍，第二遍才看出每一行的头一个字都不是同一个字。

公证员把表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

“二十分钟。”他说。

艾琳把三张纸叠回去，装进一只牛皮纸袋。公证员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条封条，捏在手里，没有贴。

“这不能带走。”律师说。

“纸折了一百多年。”艾琳说，“不展平，展开的时候会断。我带回去加湿，只展平，不修。”

“加湿完了还能看出折痕吗。”律师问。

“能。折痕是纸的病历，我不动它。”

律师看了苏暮烟一眼。苏暮烟点了一下头。

“明天上午九点之前送回来。”律师说，“九点我在场，当面封。”

“好。”艾琳说。

修复室在十一区一栋旧楼的五层，电梯是铁栅的，关起来要用手拉。屋里两张长桌，靠墙一排架子，架子上摆着陶罐、玻璃板、几卷棉纸。

那幅画平放在靠里的长桌上，画面朝下。

“他今天上午签的。”艾琳把灯拉低，“三天。报告先交给他。”

“他签得快。”

“比上次快。”

她把画的一边抬起来，塞进两块软木垫，让框背悬空。框背是一块薄板，六颗十字螺丝。

“螺丝不是原配的。”她说，“原来的背板是钉的，钉眼还在。这六颗是后来换的。”

螺丝一颗一颗拧下来，放进磁碟。拧到左下角那一段，钉子转得很松，一下就到了头。她把那段框条翻过来看，木色比旁边浅，接缝极细。

“就是这一段。”张青山说。

“就是这一段。”

她把背板抬起，翻过来放在一边。背板底下是一层牛皮纸，纸边和画背之间有一道缝。

“衬纸。”她说，“画和背板之间垫一层，防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