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进库房是两天以后。

艾琳递申请的时候，用的理由是拍卖会之后要处置一批藏品，需要一份修复状况报告。她写了四页，附了三十九只箱子的清单，每一项都标了入藏年份和来源。维克托批了，批注只有两个字：两小时。

签字是他本人签的，签在页脚，笔压得很重。

杜布瓦还是站在门内侧，还是不说话。这一次他带了一把折叠椅，坐下，把表放在膝盖上。

墙上的那幅画还在，框也还在。

“两小时。”艾琳说，“从关门开始算。”

“够吗。”

“不够也得够。”

她走到一号箱前，蹲下，把封条割开。

“一号，圆明园铜器残件，三件。二〇〇四年从伦敦一个拍卖行收的，成交记录在档。”她把箱盖掀到三十度，“你看。”

张青山弯腰。箱里垫着无酸纸，三件残件摆成品字形：一段夔龙纹的鼎耳，一片口沿，一小块足。断口都是老的，锈层和断口连在一起，不是后接的。

“真的。”他说。

“二号。”

二号是两只克拉克瓷盘。青花，开光，盘心画的是折枝花。他看底款，看圈足，看釉面。

“一只真，一只后配。”他说，“后配的这只，釉面太匀。”

“记下来。”艾琳在文件夹上写。

三号是敦煌绢画残片，三片，装在两个玻璃夹板里。四号是石鼓拓本，一册，纸是乾隆年的。五号是甲骨三片，装在绒布盒里，字口很深。

六号是西洋钟，鎏金铜壳，钟摆是空的。

七号织物，八号漆器，九号鎏金铜佛，十号缂丝半幅，十一号鼻烟壶。

他走得比艾琳快。每件看一眼，摸一下，就走。手指落在器物上的时候很轻，落在边角，不落在纹饰上。

“你不尝。”艾琳说。

“先不尝。”

“为什么。”

“尝一次，舌头就钝一点。”他说，“这屋里有三十九箱。尝不过来。”

“那你怎么判断。”

“看，摸，比。”他说，“真的东西有一样是真的。假的东西，每一处都要做。”

十四号是一只铜镜，直径一尺，背面的海兽葡萄纹磨得发平，镜面还能照出人影。他照了一下，人影是黄的，边缘有一圈绿。

十九号是一卷书画。艾琳把卷轴打开半尺，纸是宣纸，画的是山水，山头用墨很淡。他看到落款就停住了，伸手把纸卷回去。

“怎么了。”

“这个人的东西不该在这儿。”他说，“先记下来。”

走到二十号，他停下来。

“这三件我要尝。”

“哪三件。”

“三号，五号，十号。”

“绢，骨，丝。”艾琳说，“都是容易做旧的。”

“嗯。”

她把手套摘下来，递给他一只新的，然后回去把三号箱的玻璃夹板取出来，掀开一角。绢画残片露出来，颜色发暗，边缘的丝已经散了。他把舌尖贴上去，贴了一瞬。

旧绢先是一点土，土是细的，没有砂。然后是霉，霉在舌根那里停了一会儿才散。霉底下压着胶矾，胶矾的味很薄，像隔了一层布。最后是一点很淡的香，不是香料，是颜料里的东西，石青或者石绿磨细了以后剩下的那一点腥。

他直起身，漱了口。

“绢是老的。”他说，“画是老的。胶矾也是老的。”

“这三片能拼上吗。”

“能。断口的丝对着。”

五号甲骨。他把一片翻过来，舌尖贴在无字的那一面。

土是干的，带一点碱，像舔到墙皮。骨头本身有一点酸，酸味在舌尖上散开以后，底下浮出一层很淡的甜。他把骨头放回绒布盒，把盒子转了半圈，让三片甲骨的断口对着光。

“这三片是一版的。”他说，“中间这一片被铲过。”

“埋过吗。”

“埋过。出土的时间不短。但洗过。”

“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