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竹镊探进那道缝，夹了一下，抽出来。三张纸，折成三折。

“三张。”张青山说。

“三张。”

“那三张是四折。”

艾琳把三张纸放在桌上，和牛皮纸袋并排。两叠纸的颜色一样，都发黄，都薄。

“先别排。”张青山说，“我尝。”

他从龙首那三张里抽出一张，舌尖在纸角碰了一下。

老纸。没有火气。纤维在舌头上化开，很慢，化到最后有一点甜。

“纸是老的。”他说。

“多老。”

“比我爷爷的爷爷老。”

他把画框里那三张也抽出一张，舌尖碰了一下。

一样的甜。霉不一样。龙首那三张的霉在舌根停一会儿才散，散开以后带一点铜腥，像摸过旧铜钱的手。画框这三张的霉散得快，散开以后底下是胶，还有一点油，像旧油漆。

“纸是一样的。”他说。

“一样是什么意思。”

“同一个地方做的纸。同一批。”

“你怎么知道是同一批。”

“化开的速度一样。老纸化得快，新纸化得慢。这两张一样快。”

他把舌尖在齿间压了一下。

“墨呢。”艾琳问。

“松烟。有一点凉。”他说，“凉的那一层是麝，或者冰片。御用的墨才这么配。”

“补的那行呢。”

他翻到第三张的末尾。那行字比别的都大，墨色也深。

舌尖碰上去。

“胶重，腥。”他说，“这是后写的。写的人用的不是同一种墨。”

“后多久。”

“霉从边上长进来，压在这行字上。”他说，“补的时候，纸还没霉。”

他把剩下的几张也碰了一遍。六张化开的速度都一样。最后一张碰完，他倒了一杯水喝下去，水是涩的。

“舌头麻了。”艾琳说。

“麻了。”

“值吗。”

“值。”

他用手背按了一下嘴角，把六张纸在桌上排开。

装订的那一边，每一张都有一条朱红的残痕，宽窄不一。

“这是什么。”

“印。”艾琳俯下身，“骑缝印。册子装订好，印盖在书口上，拆开以后每一页只剩一条。”

“能拼上吗。”

“要看顺序。”

他排了三次。第一次，两条朱红对不上，中间错开半条线。第二次，他把画框那三张挪到前面，还是错。第三次，他把龙首那三张里纸边最毛的一张放到最前，那条线忽然连起来了，先是一个“造”字的左半边，接着是“办”，最后一页只剩“处”的一只角。

“造办处。”艾琳说。

“嗯。”

“六页是一册。”

“是一册。”他说，“可折痕不一样。四折的三张，三折的三张。藏的人不是一次藏的。”

艾琳把六张纸按顺序摆好，用两块玻璃压住，推进加湿箱。她把湿度拧到六十五，说四个小时以后才能动。湿度计的灯亮着，蓝色。

“三张明天九点要送回去。”她说。

“另外三张呢。”

“画在他那儿。三天。”

她走到桌边，把加湿箱的盖子合上，拧了两个扣。

张青山把纸角对齐。他抬头的时候，桌角那只手机亮了一下。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光从边上漏出来一条，很快灭了。

她的手还按在加湿箱的扣上。

“怎么了。”她问。

“没事。”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