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过以后又做了一层土。”他说，“做土的人用了草木灰。”

十号缂丝。他没有马上尝，先把箱子端到灯下，用两根手指搓了一下边。

“你看这个边。”他说，“通经断纬，边上的线是反着收的。这个手法在苏州也不多。”

“所以是真的。”

“纬线有三处接过。”他说，“接的线新，颜色差半分。”

“所以是后补的。”

“后补的。”他说，“但补的人手艺很好。他知道原来的线是怎么染的。”

艾琳在文件夹上写，写得很快。

走到二十三号的时候，她停下来，把平板从文件夹里抽出来。

“阿依慕的消息。”

屏幕上是一段德文，下面有她自己翻的中文。张青山看了两遍。

“外销瓷那批。”艾琳说，“她查了海路的记录。有十一件的年代对得上，一件对不上。”

“哪一件。”

“二号箱里那两只盘子中的一只。”

张青山回过头，看了一眼二号箱。

“对不上是什么意思。”

“档案上写的是乾隆五十年出口。”艾琳说，“但那艘船的记录，乾隆五十年没有到过广州。”

“那就是档案造假。”

“或者船是另一条。”艾琳说，“她还在查。”

平板收起来以后，二十四号，二十五号，二十六号。他走得越来越快，艾琳的文件夹翻得越来越急，纸页的声音在库房里很清楚。

二十八号是一只紫檀匣，匣里是十二只鼻烟壶，玛瑙的，玻璃的，有一只内画。他把匣盖合上，没有细看。

三十一号是一对石狮子的底座，太重，没有开箱。

杜布瓦的对讲机响了一声。声音不大，像一只虫在叫。他把对讲机拿到耳边，听了三秒，站起来。

“维克托先生到了。”他说。

艾琳把平板塞回文件夹。

“还有多少时间。”

“他下来要十分钟。”杜布瓦说，“你们可以再待十分钟。”

“三十七号。”张青山说。

艾琳看了他一眼。

“三十七号在最里面。”她说，“跟我来。”

三十七号箱比别的箱子小，也比别的箱子旧。木板上有水渍，标签换过两次，最上面一张是打印的，字很小。

艾琳把箱盖掀开。里面是空的，只有一层无酸纸。

张青山蹲下去。纸上有几个压痕，形状是长方形的，一大两小，压痕边缘的纸发白，中间的纸色深。他伸出手，在最大的那个压痕上按了一下。纸下面的木板是凉的。

“这个东西在这儿放过很久。”他说，“不是一天两天。”

“多久。”

“纸压白了，说明压了几年。”

他把手收回来，指腹上有一层很细的灰。

“清单呢。”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给他。

清单是打印的，列了七行。第六行被划掉了，划的是一道横线，从左到右，压得很重，纸都划出了痕。划掉的字还能认出来：供奉册（残）。

张青山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走廊里有脚步声，两个人的，皮鞋踩在水泥地上，不快，也不慢。

杜布瓦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

“维克托先生已经下来了。”他说。

艾琳没有回头。她把清单平放在箱盖上，用手指把那道划痕抹了一下。门外的人停在了走廊尽头，没有再往前走。

“谁划的。”

艾琳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清单接回去，对着灯看了一下那道划痕。

“划这行的笔，是我表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