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铁门外。艾琳已经在门口等着，手里拿着一只文件夹，边角磨白了，夹在胳膊底下。

铁门后面是一条碎石路，两边的树修剪过，剪口很齐。宅子在路尽头，灰石墙，四坡顶，窗户上装着铁栅，栅条漆成了和墙一样的颜色。

“规矩先讲。”艾琳说，“不能拍照，不能带走，只能看。全程有人陪。”

“陪的人是谁。”

“维克托先生的助理。”

她把文件夹换到另一只手。

“他叫杜布瓦。他不说话，你不用跟他说话。他看表的时候，就是时间到了。”

门厅里铺着黑白格子的地砖，边角磨圆了。靠墙一张长桌，桌上摊着一本登记簿，纸页发黄，最后一页上有三行字，都是今天写的，笔迹不一样。一个穿深灰西装的中年人站在楼梯口，五十上下，头发梳得很平，手里没有东西，两只手垂在身侧。他看了张青山一眼，看了一眼他的口袋。

“登记。”艾琳说，“写名字、时间、进去的理由。”

张青山拿起笔。前一行写的是“修复评估”，后面一个签名，字很细。他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手机。”艾琳说。

张青山把手机交出去。杜布瓦接过去，放进一个带锁的抽屉，钥匙挂在腰上。他没有说话，抬手指了一下楼梯。

楼梯下去两级就换了地面，从石头变成刷了漆的水泥。走廊尽头是一道钢门，门上有密码盘，旁边另有一个钥匙孔。

艾琳按了六个数字，又插钥匙，转了半圈。门开的时候有一股风出来，是冷的，带着一点纸和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

“十八度，湿度五十。”她说，“全年。”

库房比她说的“评估”要大。地面上刷了一条黄线，离墙一米，箱子都在线内。墙角有一台除湿机，嗡嗡地转，出风口下面放着一只塑料盆，盆里有半盆水。顶上是两排灯管，光是白的，照得木箱上的灰都能看见。箱子码成三排，一排十几个，松木，板缝里塞着防潮纸。编号是模板喷的，白漆，从一号到三十九号。有的封条完好，有的封条被割开过，割口贴着一段新胶带。

张青山没有往前走。他站在门口，把整间屋子看了一遍。

“怎么评估。”他问。

“我看，你听。”艾琳说，“我说哪件，你看哪件。你不碰，除非我说可以。”

杜布瓦站在门内侧，背靠着墙，抬了一下手腕。

艾琳走到第一排，从一号箱开始。她的手指在箱板上敲了两下，声音是实的。

“这件是从里昂一个私人藏家手上收的。一九九八年入藏，有原装盒，盒上的标签是二战前的。”她说着，把箱盖掀开一条缝，“你看这个角。”

张青山走过去，弯下腰。箱里是一件青铜卣，提梁缠着麻布。他没有伸手，只看。锈色是深绿，靠近底部的地方泛一点蓝。

“看到了。”他说。

“下一件。”

她走得很快，不快不行。每只箱子她只说两句，来源、年份、入藏方式，说得比馆里的研究员还熟。张青山跟在后面，看她翻箱盖的手势：手指捏在箱盖的边角，不碰箱内，盖子掀到三十度就停。

到第七只箱子的时候，杜布瓦说了一句话。

“还有六分钟。”

艾琳没有停。

“十三号。”她说。

张青山没有过去。他的眼睛越过她，落在最里面那面墙上。

墙上挂着一幅油画。

画不大，一米出头，竖幅。画的是几根断掉的石柱，柱子上的花纹是西式的，背景里有烧黑的水法台基。右下角有一块暗红，像一块没擦掉的印。

“那幅画。”他说。

艾琳回过头，看了两秒。

“一九八七年入藏。”她说，“法国一位外交官的后人捐的。”

“谁装的框。”

“记录上没有。”

她走过去。走到画前，她没有立刻说话，先把文件夹打开，翻了一页，又合上。

“你看这幅画的框。”

张青山走过去。杜布瓦的目光跟过来，跟得很紧。

框是镀金的，很宽，一掌半，边上雕着一圈缠枝。金箔有两处起皮，起皮的地方露出底下的红漆。画的四边和框的内沿之间有一道细缝，缝里积着灰。

画面上有一层很薄的灰，只有斜着看才看得出来。灰在框的下沿积成一条，像一条没有擦干净的线。

他先看左下角。框条和竖框的接口在那里，接缝上有一排钉子，钉帽是圆的，新的。

“这排钉子换过。”他说。

“你看里面。”

他把脸凑近。框条内侧，贴着画背的那一面，另有一排孔。孔很小，间距窄，一排七个，每个孔里都有一圈锈，锈色发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