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的时候，他刚把外套挂上。

楼下没有对讲，只有一根拉线。他拉开门，楼梯口站着一个人，红大衣，卷发被雨打塌了一半，耳朵上那对翡翠在楼道灯下泛着一点水光。楼道里那只灯泡只有十五瓦，照得人脸上发黄。脚边放着一个纸袋，袋口卷着，像从潘家园直接拎过来的。

“哟。”柳红绡把纸袋往上提了提，“你这楼，连个电梯都没有。”

“你怎么找到的。”

“李可给的。”她说，“给的时候还犹豫了一下，怕我来抢生意。”

张青山没有让开。

“潘家园都在传，说你在巴黎要吃亏。”她把纸袋夹在腋下，两只手插进袖子里，“我一开始当是瞎话。后来一个卖拓片的跟我讲，有个法国老头在他那儿买了两刀旧纸，说要仿一页册子。”

她笑了一下。

“我一听就知道，这活儿不是法国人干得了的。”

“你来干什么。”

“你那本册子，人家不认。”她说，“我这一页，人家认。”

她说完，从纸袋里抽出一个塑料文件袋，隔着袋子举到他眼前。

里面是一页纸。发黄，边上缺了一角，纸面上有两处水渍，一处深一处浅，装订线那一侧留着三个针眼。

张青山看了一眼，没有接。

“上楼。”他说。

楼梯很窄，只够一个人走。柳红绡走在前面，纸袋提在手里，袋底磨破了一小块，露出里面另一层纸。

屋里只开了一盏灯。柳红绡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把纸抽出来，动作很轻，像抽一张刚出锅的薄饼。她没有脱大衣，只把扣子解开了，鼻尖是红的。七个戒指在灯下亮了一下，六个是假的，一个是真的。

“纸是民国账本的衬页。”她把纸翻过来，指腹在纸背上蹭了一下，“拆了六页，只这一页纤维对。”

“墨。”

“松烟，掺一点锅底灰。太黑就假。”

她把纸举到灯下。

“针尖挑的。边上要有毛，不能齐。”

张青山伸手摸了摸。纸面有一层很细的绒，指腹划过去，像划过一块旧布。纸角缺口那里，纤维一根一根翘着，扎手。

他把纸翻过去看背面。背面右下角有一块方形的浅痕，比周围白一点，纸的纤维在那里被压平了，边上还有几道撕痕。

“背面原来贴过东西。”他说。

“一张签。”柳红绡说，“我撕的。不撕，那页就不像从册子里拆出来的。”

“水渍茶水兑醋，晾三天。装订线三股棉线，打过蜡。”她把纸放平，“霉味最难。夹在一本光绪年的书里，夹了两年。”

“两年。”

“两年。”她说，“这页本来不是给你做的。”

张青山抬起头。柳红绡没有笑。

“我爹出事那年我十四。”她说，“我做这页想钓一个人，他收东西只看纸不看画。”

“他没上钩。”

“他死了。前年，在太原。”她把纸推到他面前，“那批东西全散了。”

张青山看着那页纸，看了很久。

“你要我做什么。”

“让李可放个话，说这页要卖给基金会。”

“然后。”

“他们会来人。”柳红绡说，“来了人，我当面烧给他们看。”

“烧了，你就白做了。”

“我做了两年，不是为了留着。”她说，“我要看看他们派什么人来。”

张青山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

“这是骗。”

“这是试。”她说，“他们来验，验的是自己的眼睛。”

“他们要是真买了呢。”

“我不卖。我只放风，不收钱。”

张青山沉默了一会儿。

“你刚才说我要吃亏。”

“你已经吃了。”她说，“你今天上午看的那幅画，框是后配的。”

他的手停在桌沿上。

“你怎么知道。”

“李可说的。”她说，“他说你回来一句话没说。”

第二天下午，李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