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进门带进一股雨气，在门口跺了两下脚，鞋底的水在垫子上洇开两个印。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胳膊上，西装是新的，肩膀上还硬。他看了一眼柳红绡脚边的纸袋，又看了一眼张青山，什么也没问。

“话我放出去了。”他说，“三个群，两个中间人。”

“多快能有人来。”

“今晚。”李可说，“这种东西，放出去就有人咬。”

那半天他没有出门。柳红绡也没出门，坐在窗边把纸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看，又一样一样放回去。

来的人在晚上八点四十到。一个人，五十来岁，深灰夹克，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工具包，包上有一块油渍，边缘发黑。

他没有自我介绍，进门先看桌子。

“东西呢。”

柳红绡把文件袋推过去。

那人从包里拿出一只放大镜，一把镊子，一块白布。他把白布铺开，把纸放在上面，先看纸背，再看正面。他把纸举起来对着灯，灯从纸背透过去，纸里的纤维像一根一根细线。他把纸放回去，用指背在纸面上压了一下，压完看自己的指背有没有留下油印。

屋里很静，只有放大镜的镜框碰到桌面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张青山站在旁边，看他的手。

那双手很粗，指关节发红，指甲剪得很短。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缝里有一道暗红，洗过，没洗干净。

朱砂。

“纸对。”那人开口了，“墨也对。虫蛀做得不错。”

“装订线呢。”

“三股的。”他说，“针眼位置差一点，原册应该更靠里。”

柳红绡笑了一下。

“你的手。”她说，“补画的人指甲缝里才有朱砂。鉴定的人戴手套。”

屋里静了一下。李可在门口站着，没有动。

那人把镊子放下。

“这页东西，我们要。价钱你开。”

柳红绡伸手，把那页纸拿起来。

“你们连这个都分不出来。”她说，“还想找真的。”

桌上有一支蜡烛，是上回停电留下的，烛芯烧黑过一截。她把纸凑过去。

“你干什么。”那人站起来，椅子往后刮了一声。

纸角先黑，然后卷起来。火苗是黄的，靠近纸的地方有一点蓝。火沿着边缘走，走到水渍那里慢了一下，又窜上去，纸面上那些做了两年的纤维一条一条断开。

柳红绡捏着一角，一直捏到火烧到手指，才松手。

灰不是一下子落的。先卷成一片，再散开，还有一点火星在灰里亮了一下，灭了。

那人看着那堆灰，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下去。他站着没有动，喉结上下走了一回，然后弯腰，把镊子和放大镜收回包里，拉上拉链，走了。门关得很轻。

李可先开口。

“那人是谁。”

“老桥修复室的。”柳红绡说，“姓皮，人都叫他老皮。”

“你怎么知道。”

“他包上那块油渍。”她说，“那种包是装颜料和胶的。”

张青山看着她。

“你早知道他会来。”

“我不知道来的是他。”柳红绡说，“但来的不会是鉴定师。”

“为什么。”

“他们那儿没有能看这种东西的人。”她说，“只有一个姓克莱尔的，是首席鉴定师。可今天来的不是她。”

“剩下的是修复的人。”她说，“修复的人看怎么补，不看真假。”

她把白布上的灰收起来，倒进那个塑料文件袋，抖了抖，把袋口折了两折。

“这一烧，他们就得重新想。”

张青山没有说话。

柳红绡把文件袋塞回纸袋，抬起头。桌上的蜡烛烧到一半，烛芯歪了，火苗一直往窗口那边偏。

“不过你们那本真册子，我爹见过一页。”

“什么时候。”

“二十年前。”她说，“在潘家园。”

张青山的手停在桌沿上。

“那页上有个印。”柳红绡说，“印文是造办处三个字。”

她顿了一下。

“他追了八年。”她说，“追到十二年前，就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