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看二楼那扇窗亮着，才上去。

手机在桌上震，屏幕朝上，小柯的脸先出来，背景是一面白墙。

张青山把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了。桌上摊着拍卖目录，翻到龙首那一页，页边有他用铅笔写的几个数。

“你那边几点。”

“七点二十。”张青山说。

“一点二十。”小柯说，“我不困。”

屏幕里是一间办公室。白墙，墙上贴着一张打印的欧洲地图，地图上画了七个圈，有一个圈在巴黎，圈边上用红笔标了日期。桌角放着一盒泡面，盖子掀着，叉子插在里头，已经涨干了。小柯瘦了，下巴尖出来一块，胡子没刮，脖子上有一道睡出来的印子。

厨房里水声停了一下，又响起来。

“爵卖了。”小柯说，“三百二十万。”

“谁买的。”

“不知道。”

小柯把镜头转了一下，屏幕里是一张成交记录的截图。截图拍得很糊，边缘是斜的，像是拿手机对着另一块屏幕拍的。买家那一栏是空的，备注里只有两个字：电话。

“拍卖行内部记的是电话委托，委托方是一家信托，注册在列支敦士登。叫Alpenrose，阿尔卑斯玫瑰。”

另一张图发过来，是一页公司注册的查询结果。地址那一栏只有一行字，后面跟着一个数字：四百一十七。那栋楼里挂了四百多家公司。

张青山没有说话。他把那张图放大，又缩小，又放大。

“查不到人。”

屏幕上又跳出一张图，是一条转账记录，三段。第一段的户名是那个信托，第二段是一家做木材贸易的，第三段是一个人名。第三段后面地址一栏是空的，税号一栏也是空的。

“个体户。”他说。

“一个名字，什么都没有。”小柯说，“这种户头在欧洲还能开，说明有人替他把材料做全了。”

张青山站起来，走到窗边。巷子里有人在收摊，铁架子拖在地上，一路响过去。有个人在喊什么，喊了两声，没有人应。

“还有一件事。”小柯说，“物流单。”

屏幕换了一张，是一张单子的照片。单号很长，前几位是字母，后面一长串数字。日期是今天，时间是下午三点四十。

“这件东西拍完没有留在巴黎。当天下午就上了车，走的是图尔家那家保险公司的通道。”

“运到哪儿。”

“单子上写的是伦敦。北岸仓储，东区，一个整层。”

“整层。”

“整层。”小柯说，“那家公司只租整层，不租柜子。”

张青山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那盏路灯，灯罩里积着一层灰，边上一圈黑。

“他们在收东西。”他说，“爵是假的。假的留在外面就是证据。收回去，砸了，熔了，就没有了。”

“你想说什么。”

“他们比我们快。”

小柯在屏幕里沉默了一会儿，抬手揉了一下眼睛，手放下来的时候把泡面盒子推到一边。

“张青山。”他说，“这条线断了。”

“没断。”

“断了。我查了四个小时。”

他停了一下，然后把三张图连着发过来。信托的登记页，仓储租约的签字页，代理公司的董事名单。三个名字，地址都在塞浦路斯。

“再往上呢。”张青山问。

“再往上就是一堵墙。”

张青山把窗子推开一条缝。风进来，带着巷子里那股油烟味，还有一点雨后地面的土腥。

“墙上有门。”

“门在伦敦。”小柯说，“你要去伦敦，得有理由。你现在连签证都……”

“我有。”

小柯停住。

“你有什么。”

“英国的签证。”张青山说，“上个月办的。”

屏幕里小柯的手抬起来，停在半空，又放下去。

“你早就打算去伦敦。”

“我知道东西在伦敦。”

厨房的门开了。叶知秋端着一碗汤出来，把碗放在桌上，没有走。汤是萝卜排骨，萝卜切得厚，浮在面上，汤色清。她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指甲剪得很短，指节有一处新结的痂。

她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桌上的拍卖目录。

“线断了。”

“断了。”

“断了就断了。”她把勺子放在碗边，“你明天还有事。”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站在这儿想伦敦。”

小柯在屏幕里说了一句：“她说的对。”

张青山看着他。

“你现在去伦敦，什么也找不到。”小柯说，“整层楼，你连门都进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