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走了大半。门重新关上，拍卖师喝了一口水，接着往下走。

第十件端上来的时候，后排的过道里挤进来一个人。

他弯着腰走，走到最后一排的加座上坐下，坐下之前把西装下摆拉了一下。加座是一把折叠椅，放下去的时候铁脚在地上刮了一声。

是李可。

张青山回头看他。李可没有看他，眼睛在台上。他瘦了一点，头发剪短了，鬓角推得很干净，西装是新的，肩膀那里还有点硬。

李可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两道旧疤，是以前练拳留下的。

下半场的东西不值钱，场内剩下的人多半是行里人。没有人举手机，没有人说话，只有牌子翻面的声音。

第十件是敦煌写经一卷。起拍价十二万。

举牌的人不少。到四十万的时候，剩下两个：前排左侧一个中年女人，和一路电话委托。

克莱尔在这时候举了牌。她坐在第四排靠过道，牌子二十一号。

五十万。

电话委托停了。中年女人加到五十五万。克莱尔加到六十万。

后排有人举。三十一号。

六十五万。

右侧又有人举。四十五号。

七十万。

克莱尔停了半秒，加到七十五万。

三十一号加到八十万。四十五号加到八十五万。中年女人加到九十万。

三个号牌，三种节奏。加多少没有规律，有时候五万，有时候十万，没有一次跟着上一个人的幅度。

三十一号是个光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四十五号年轻，二十出头，一直在看手机。中年女人坐在前排，从头到尾没有回头。三个人坐得远，也没有对过一次眼神。

克莱尔跟到一百二十万，停了。

她放下牌子，侧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个人摇头。

三十一号停了。四十五号停了。中年女人加到一百二十五万。

槌落。

张青山这才看明白。三十一号和四十五号看着不像一伙的，可他们停手的时间，几乎是同时的。

他回头看李可。李可的手放在膝盖上，食指在轻轻敲，一下，两下。

第十一件是建窑兔毫盏。

换了三个号牌。十九号、五十二号、一路电话委托。

克莱尔跟到八十万，停了。这次她停得快，牌子放下去的时候有一点重。

盏归十九号。

槌落之后，前排那个中年女人站起来。

她六十来岁，深灰开衫，头发烫过，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椅子背。

“这两件东西。”她转过身，面对场内，声音不大，“是我们几个凑的钱。今天捐回去。手续在办。”

场内没有人鼓掌。有人低声说话，有人往门口看。门口那两个保安往里看了一眼。拍卖师站在台上，手里还拿着槌，没有放下。

李可在后排站起来。

“手续我来办。”他说，“一周之内，东西到上海。”

有人回头看他。他站得直，两手垂在身侧。

维克托在第一排站起来，朝他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克莱尔在收拾文件夹。她抬头看了李可一眼，看了三秒，低下头。

散场之后，他又走到台阶下。人散得差不多了，天阴着，台阶上的水还没干。

张青山站在最下面一级。

“你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晚上。”

“为什么不跟我说。”

“说了你会拦我。”

张青山没有说话。

“那两个号牌，”他说，“是你的。”

“是我的。”

“他们是谁。”

“一个开饭店的，一个做物流的。”李可说，“还有十九号，是我爸以前的司机。”

“你给了他们多少钱。”

“没给钱。”李可说，“他们出的是自己的钱。我只告诉他们什么时候举，举多少。”

“那两件东西，最后是谁的钱。”

“几个老藏家的。上海的，香港的。他们不想露脸。”

张青山看着他。

“这跟那些人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