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槌落下的时候，前排有人在咳嗽。

二十分钟前，门口排了两队。一队持邀请函，一队是记者。记者那队比买家那队长，保安一个一个查名字，查得很慢。

玛黑区那栋私宅把一二层的隔断拆了，摆了一百二十把椅子，天花板下吊着三盏灯，光全打在台上，台下暗。椅子是租的，坐上去会响。

台子是一张长桌，铺深绿呢子。拍卖师瘦高，袖口露出一截白衬衫，手里一支乌木槌，槌柄上有包浆。

他在第三排靠过道。苏暮烟在第二排，八号牌放在膝盖上，牌面朝下。她今天穿一件黑西装，头发挽起来，耳垂上一对很小的珍珠。

她侧过头，没有看他。

“一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你不要说话。”

“我不说话。”

“你一说话，他们就知道我在听谁的。”

前面八件过得快。青铜残件三件，青花棒槌瓶，缂丝挂屏，鎏金铜佛，鼻烟壶，一只外销瓷盘。

第三件和第六件是秤砣拿走的。

他坐在第六排靠墙，五十来岁，深蓝夹克，拉链拉到一半。举牌的时候只用右手食指顶一下牌子的下沿，牌子不抬起来，只翻一个面。两件都是一口价，不还，不追，别人加一次他就走。

槌落，东西归他。他把牌子放回膝盖上，两只手叠着。

第三排另一头靠墙坐着沈素心。藏青风衣，没有戴眼镜。他往那边看了一眼，她的眼睛正对着台上。

他收回目光。

第九件是龙首。

两个人把它端上来，盖着的布先掀一角，露出铜的绿。掀布的人戴白手套，动作慢。

场内静了一下。有人往前倾。

拍卖师报起拍价，八百万。

槌声。第一次加价从后排起。

价格往上走，走到两千万，剩下四个人。

秤砣顶了一下牌。两千万零二十万。

拍卖师重复，问三次，没有人跟。槌要落的时候，前排有人加。

两千一百万。秤砣又顶一下。两千一百二十万。

他一开始每次只加二十万。二十万不是一个价，是一个数，加到这个数上，别人的心理关口就往前挪了一格。

三千万之后，他改成加五十万。五千万之后，加一百万。

张青山看着他的手。那只手很稳，稳得不像在竞价，像在称东西。

“他每次加二十万，是因为二十万是个坎。”苏暮烟低声说。

“你怎么知道。”

“我做过他的对手。他不看你举了多少，他看你还能举几次。”

五千万的时候，电话委托那一路退了。场上还在举的，是秤砣和第二排左边一个不露脸的人。苏暮烟一直没有动。

七千万，那个人也退了。

只剩秤砣一路。拍卖师问第一次。

苏暮烟把牌翻过来，举起来，放下。

七千万零一百万。

秤砣看了她一眼。这是全场他第一次看人。

“到哪儿。”张青山低声问。

“什么到哪儿。”

“你的线。”

“没有线。”她说，“看他的手。”

秤砣顶了一下。七千一百五十万。

苏暮烟举。七千二百万。

拉锯拉了四十多口。到九千万的时候，场内没有人说话，只有拍卖师的声音，和槌柄敲在台上的轻响。

九千五百万。秤砣的手停了。

他回头看了一下第六排最里头。那边坐着一个人，帽檐压得低。那个人没有动。

“够了。”张青山低声说。

“不够。”她说，“他要的不是钱。他要让别人以为他不在乎钱。我得让他先在乎。”

秤砣顶牌。九千五百五十万。苏暮烟举，九千六百万。

秤砣又回头看。那个人把手放在膝盖上，五个指头张开，又收拢。秤砣没有举。

“九千六百万，第一次。”

“九千六百万，第二次。”

苏暮烟在这时候加了一口。九千七百万。

秤砣的手在牌子上停了两秒，放下去。

“九千七百万，第三次。”

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