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带走那一半。”

“另一半呢。”

“另一半，你做不到。”她说，“你连那东西在哪儿都还没看见。”

张青山没有反驳。

“张青山。”

“嗯。”

“你尝得出东西真假。”

“我知道。”

“你尝不出人心。”她说，“别拿这双眼睛看所有人。”

“你在说谁。”

“我在说所有人。”她说，“包括我。”

她说完，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

风大了一点，石栏上的灰被吹起来一层，贴着地面走。

她把手插进风衣口袋，摸了一下，摸出一颗糖，剥开，放进嘴里。糖纸没有扔，折了一下，塞回口袋。

她把眼镜重新戴上，从内袋里摸出那张纸，看了一眼，折回去。

“明天会场外面有我的人。他们不进去。”

“你进去吗。”

“我进去。第三排。”

“那我们明天见。”

“明天不要跟我说话。”她说，“一个字都不要。看见我，也当没看见。”

“为什么。”

“因为他们会看谁在跟谁说话。”

她转身走了。走了六七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张青山。”

“嗯。”

“你要是真能让他们自己走。”她说，“别让我看见。”

她走远了。风衣的下摆被风掀起来一下，又落下去。

张青山站在那段新石头旁边，站了一会儿。石栏上的灰蹭在他袖口上，一道白印。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她带着三个人进他家门，亮证件的时候手很稳。那时候她看的是屋子，不是他。

他往回走。走过桥洞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桥底的石头上有一片水渍，形状像一只摊开的手。

过桥往北两条街，酒店五楼，窗户对着后院。

走廊里的地毯是深红色的，把脚步声吸掉了。房门开的时候，锁舌退回去，响了一声。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只玻璃杯，杯里有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灰。

她进门，先把门链挂上，再脱风衣，挂在椅背上。房间里没有开灯，天还没有黑透，窗外的墙是灰的。

她坐在床边，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按下去。

响了三声。

“是我。”

那头说了什么。

“我请求调离这个案子。”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文件。

那头说了很长一段。她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另一只手撑着床沿。那头的人说话很快，像在念一份稿子。

她听着，没有打断，中间只“嗯”了两次。

“我知道现在换人来不及。”她说。

那头又说。

“我知道这个案子在我手里最顺。”

那头又说。

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

“我不是怕。”她说，“我是不合适。”

那头说了一句什么，很短。

她没有立刻答。窗外的墙暗下去，最后一点光从墙头退走。

“知道了。”她说。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床上，屏幕朝下。

屏幕亮了一下，有消息进来。她没有翻过来看。

房间里静了很久。楼下院子里有人在收晾衣绳，绳子拉过铁杆，一声一声，很慢。

她站起来，走到桌边，打开公文包，抽出最上面那份文件。这份是她下午自己在楼下商务中心打印的，打印机响得很久。

第一页的抬头是一行黑体字。下面是几行小字，其中一行写着：涉事人员，沈素心。

她看了很久，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是一张表，表上有一列日期，从八月排到十一月。最后一行是空白的。

她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没有放回公文包。

她坐回床边，把鞋脱了，脚放在地毯上。地毯很薄，脚底能感觉到水泥的凉。

她伸手去开台灯，手停在开关上，没有按。

窗外院子里，晾衣绳上还挂着一件衣服，看不清颜色。

天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