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十分，手机亮了一下。

一条消息，只有一个地址，后面跟着三个字：现在来。

地址在一条横街的尽头。那一带他走过一次，白天是卖布的，晚上全关。他出门的时候，叶知秋已经睡了，桌上留着一盏小灯。

街上没有人。一家肉铺的铁帘子拉到底，帘子上贴着两张海报，边角卷了。垃圾桶旁边堆着几个纸箱，被雨打软了，塌下去一半。一辆自行车锁在路灯杆上，前轮没有了。

街口有一家面包房，卷帘门上的营业时间牌还挂着，写的是六点到八点。铁栅栏里透出一点光，是里头的烤箱灯没关。

走到街尽头，看见灯。

那是一家洗衣店，门开着。白炽灯管从天花板上吊下来，光是白的，有点晃眼。店里六台机器，三台在转。玻璃门里能看见滚筒转起来，衣服翻上去，又沉下来。

推门，一股热气混着洗涤剂的味道扑上来。

她坐在最里头，靠墙，一件灰毛衣，头发放下来了，没有扎。面前那台机器在转，里头是几件深色的衣服，转一圈，翻一次。

“坐。”

他坐下。塑料椅很硬，坐上去凉。

“你等了多久。”

“二十分钟。”

“这儿说话，没人听得清。”她说，“洗衣机转一圈三十五分钟，这一筒还有一刻钟。”

机器在响，滚筒转的时候有一种低低的嗡嗡声。隔着两台机器，说话要抬高一点才听得见。店里还有一个老太太，在折叠台前叠床单，叠得很慢，一张一张，不看这边。

靠门那边有两张折叠桌，一张空着，一张上放着半瓶洗衣液，瓶口结了一圈白色的干壳。墙角有一个塑料筐，里头是没人来取的衣服，最上面那件是条牛仔裤，裤脚磨破了。

她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两人中间的椅子上，推过来一点。

“这是什么。”

“你自己看。”

他拿起来，拆开。里头是一叠纸，A4，复印件，二三十页，边上用长尾夹夹着。

第一页是一张报关单。抬头是 Transit Seine，塞纳通关。下面一格一格：日期，件名，件数，毛重，申报价值，发货人，收货人。件名那一栏写着青铜器，后面加了一个括号，括号里是年代。

他往下翻。第二页，第三页，格式一样。日期从四年前排到上个月。件名有的是青铜器，有的是瓷器，有的是木雕。

“这些东西，都是从那栋房子里出来的。”

“不是。”她说，“是从塞纳通关出去的。出关之前在哪，单子上不写。”

“那我能看出什么。”

“看日期。”

他往回翻，从第一页开始，一页一页看日期。

日期都在月初。三号、五号、二号，最晚七号。每一页后面都附着一张保险凭证的复印件，日期比出关早三天，保险公司是同一家，名字很短。

翻到第四页，件名写的是青玉璧，申报价值那一栏填着一个很小的数，后面的单位被人用笔改过，改成一欧元。

再往后，有一页的日期不是月初。去年十一月十七日。他把这一页多看了两眼，日期旁边盖着一个小方章，章的颜色比别处深。

翻到第十页，有几行被涂黑了。黑得很实，笔尖压过几遍，纸的背面都透出黑来。

“这些黑的。”

“我没有权限。”

“那你给我的这部分，是你的权限。”

“是我的权限。”她说，“给了你，就不是了。”

他把纸翻过去，看背面。背面也是黑的，涂得很用力。

他数了一下，涂黑的一共七处，分布在不同页上。有一处只涂了半行，剩下的半行是一个字的上半截，横平竖直，像人名里的姓。

“你会怎么样。”

“不知道。”她说，“可能调走，可能停职，可能更麻烦。”

“那你为什么给。”

她没有立刻答。机器转到一个点，咔了一声，又接着转。

“我爷爷那辈人。”她说，“也是看着东西一件一件被搬走的。”

“你爷爷是做什么的。”

“博物馆的。”她说，“不是大馆。一个县里的馆，五个人。”

“他做什么。”

“看库房。他一辈子就干这一件事。”

“后来呢。”

“后来馆里的东西少了一半。”她说，“账上写着在。他退休那年，最后一次盘点，报告是他自己写的，写的是账实相符。”

“他写了假的。”

“他写了别人让他写的。”她说，“写完那天，他在家里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跟我奶奶说，他这辈子白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