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纳河边那段石栏是新换的，石头比旁边浅一号，缝里的灰还是白的。

这个时间河边人不多。下游台阶上坐着一个钓鱼的人，鱼竿架在栏杆上，线垂在水里，浮子一动不动。对岸一排旧书摊，绿的铁箱子都关着，只有最末一个开着，摊主在收摊，把书一摞一摞码进箱子。

她站在那段新石头旁边，背对着河。不是作训服，一件藏青风衣，头发扎在脑后，戴了眼镜。

他走到跟前。

“你戴眼镜。”

“看文件看的。”她把眼镜摘下来，折好，放进风衣口袋，“不戴看不清。”

“以前没见过。”

“以前不给你看文件。”

她比上个月瘦。风衣袖口那里空出来一点，手背上有一条浅浅的划痕，结了痂。

风从河面上来，带着水腥和柴油味。一条驳船从桥底下出来，船尾的旗子被风压平了。

“上面来人了。”她说。

“哪上面。”

“北京。今天早上到的，两个，住在我那家酒店，七楼。”

“你住几楼。”

“五楼。”

那两个人她见过。一个四十上下，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敲桌面；另一个年轻，全程没有说话，只记，记的时候用的是铅笔。

这两个人不像是来查案的。查案的人会问细节，他们一句细节都没问，只问时间，问地点，问谁在场。

她说完，把两只手搭在石栏上，看着河，不看他。

“今天上午，谈了四十分钟。”

“谈什么。”

“谈你。”

张青山没有说话。

“他们带了一份材料。三页。”

“第一页是什么。”

“你的名字。”

“第二页。”

“你这一个月去过的地方。”

“第三页。”

“一张表。这一个月从巴黎出境的中国文物，十一件。”

“十一件里，有几件是我的。”

“没有一件。”她说，“可表上有一栏，写着关联人。”

“关联人是我。”

“关联人是你。”

她从风衣内袋里把一张纸抽出来一半，又推回去。纸是打印的，A4，折过两次，边角磨得起了毛。

她把手从石栏上拿下来，在风衣上蹭了一下，蹭掉手上的灰。

“我明天要去一个地方。”

“我知道。”

“你知道是哪儿。”

“讷伊。一栋房子，院子有一道墙，墙上有铁栅栏，栅栏是新刷的。”她说，“他住在里面。”

“你去做什么。”

“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幅画后面。”

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

“你说得太少了。”她说，“少到我没办法替你说话。”

“我要说什么。”

“说你只是去看，不是去拿。”

“我只是去看。”

“你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河。”她说，“看着我说。”

他看着她说了一遍。

她听完，没有点头。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别了一下，动作很快。

河面上有一只水鸟落下来，落在水面上，浮着，随水漂了一段，又飞起来。

“指令是什么。”他问。

“如果我判断你有把东西带出境的意图，我必须阻止。”

“你怎么判断。”

“我不知道。”她说，“这就是问题。”

又过了一条船，比刚才那条小，马达声很闷。船过去以后，水波推到石栏下面，撞了一下，散了。

“我不带走。”他说。

“你说什么。”

“我不带走。我让它们自己走。”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风把她额前的一缕头发吹起来，她没有去拨。

“这句话我信一半。”

“哪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