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十几息的功夫，那张笑眯眯的脸已经开始发黑，皮肤像失水的橘子皮一样往下塌陷。一股淡淡的、类似朽木的臭味从尸体里散发出来。

周凡蹲下身。

《洞悉法眼》全力开启。

眉心那道金红色的竖纹亮到极致，光芒穿透了皮肉，看到了顾昀身体内部的景象。

没有经脉。

没有丹田。

没有五脏六腑。

那具躯壳里，填充着的不是血肉，而是一种由无数细小符文交织而成的、类似树根的黑色网络。网络的核心，在原本心脏的位置，是一块正在迅速黯淡下去的灰色晶石。

周凡那一刀，连同晶石一起劈开了。

这不是人。

是个……傀儡。

一个用某种秘法制造出来的，拥有大宗师实力和部分灵智的精致人偶。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周凡头顶浇下。

他想起了顾昀临死前那个满足的笑容。

他不是在笑自己终于解脱，而是在笑他的任务……完成了。

用一个傀儡的命，换掉了他所有的底牌，试探出了他肉身的极限，确认了他不受蛊惑的本心。

真正的“天一”，正躲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通过这具傀儡的“眼睛”，看完了整场表演。

“操。”

周凡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他一脚踹在顾昀的“尸体”上。

那具已经开始腐烂的傀儡，被这一脚踹得四分五裂。黑色的符文网络在空气中暴露出来，迅速化为飞灰。那块被劈开的灰色晶石，也跟着一起，碎成了齑粉。

风一吹，什么都没剩下。

连那件深蓝色的长袍，都像是失去了支撑的画皮，在风中解体，散成一地纤维。

一个大宗师，就这么没了。

没得无声无息，没得干干净净。

周凡站在空荡荡的石滩上，心里那股子火无处发泄，堵得胸口发闷。

他赢了。

但又好像输得一败涂地。

他以为自己算计了一个老狐狸，结果自己才是被算计的那个。

对方用一个不值钱的棋子，就摸清了他的深浅。

下一次见面，真正的“天一”，会用什么手段来对付他？

周凡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身破烂，满身是伤，连只像样的鞋都没有。

而他的敌人，是天罚。一个存在了近千年，势力渗透三大皇朝，连十二元辰都不是核心的庞大组织。

他抬头，望向西边。

云岚皇朝。

那座困着他娘二十年的塔。

天罚为什么要带他回去？活的，或者打断骨头带回去。

他娘和天罚又有什么关系？

无数个问题在脑子里乱转，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周凡深吸一口气，空气里还残留着傀儡化灰后的朽木味。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血红的玉佩。

玉佩还是温的，贴在胸口，那股暖意是这片冰冷石滩上唯一的慰藉。

他把玉佩重新绑好，系了个死结。

然后，弯腰捡起了那柄被顾昀的“破甲锥”磕出白点的阎罗刀。

刀身上的裂纹，似乎又多了一道。

没关系。

断了，就用业火烧。

烧不拢，就用手里的骨头当刀。

周凡把刀挂回腰间，不再去想那个已经化成灰的傀儡，也不再去想那个藏在暗处的“天一”。

想多了，累。

不如走。

他迈开步子，一瘸一拐，朝着胖道袍指的那个方向，继续往西。

背影在拉长的暮色里，歪歪斜斜，却一步都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