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凡在云栖书院养了三天。

第四天清早，他从硬板床上坐起来。肋骨还在响，但能撑住了。左臂恢复了三成知觉，攥拳的时候指尖会发麻。

够了。

他把阎罗刀挂回腰间，出了院门。惊蛰牵着马等在廊下，没问去哪。

镇魔司。

玄字科的大门没关。走廊里空荡荡的，连个当值的缇骑都看不见。往日进进出出的文书吏员一个不剩，桌上的卷宗摞得老高，落了灰。

周凡走到最里面那间值房前，推门进去。

楚云舟坐在案台后面。

这位不会武功的镇魔司指挥使，穿着那身洗得发旧的青色官袍，面前摊着一堆公文。案头的茶早凉了，茶沫子结了一层皮。

他在写字。毛笔蘸了墨，一笔一划。写的不是公文，是一封信。

听见脚步声，笔尖顿了一下，没抬头。

“坐。”

周凡没坐。站在门口，把刀搁在桌角。

楚云舟把信写完最后一个字，搁笔。吹了吹墨迹。然后才抬起眼。

他看见了周凡的脸。

左半边还带着守陵人那一拳留下的青紫淤痕，颧骨那块骨头接上了，但皮肉没长平，凸出一个不太对称的棱角。缺了三颗门牙的嘴巴说话还是漏风。

楚云舟看了两息。没评价伤势。

从抽屉里拿出一卷黄绢，推到桌子中间。

“昨夜的圣旨。”

周凡扫了一眼。没碰。

“念。”

楚云舟翻开黄绢，声音很平，像在读一份菜单。

“革去周凡镇魔司镇抚使一切职务，剥夺官身，追缴印信腰牌。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缉拿归案。抗拒者，杀无赦。”

念完了。

楚云舟把圣旨重新卷好，放回原位。

屋里安静了几息。

“印信我没带。腰牌在镇妖关丢了。”周凡靠着门框，右手搭在刀柄上。“缴不了。”

楚云舟没接这茬。他端起凉茶喝了一口，皱了下眉，凉透了。

“周凡，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人去镇妖关？”

“救我。”

“不全是。”楚云舟把茶碗推开。“我让他带了一封信。信上写着天罚在朝中的三个暗子。我算准了你看到名字之后会干什么。”

周凡没说话。

“孙道明，陈德裕，你替我杀了。干净利落。这两颗钉子拔掉，天罚在兵部和京兆府的暗线断了大半。楚某欠你两条命。”

楚云舟站起来。绕过案台，走到周凡面前。

这个不会武功的文官，身高比周凡矮了小半个头。仰着脖子看他。

“但魏忠，你动不了。”

周凡的眉头皱了。

“他是掌印太监，日夜跟在皇帝身边。皇帝不是不知道他有问题，但在没有铁证之前，动魏忠等于打天子的脸。你去杀他，就是真正的谋反。”

“上次杀孙道明和陈德裕是替镇魔司办差。有账本有批文有人证，就算走最极端的路子，我也能在朝堂上给你擦屁股。但你要闯皇城杀魏忠。”

楚云舟摇了摇头。

“谁都保不住你。沈安不行，我也不行。”

周凡低头看着这个比自己矮半个头的文官。

“楚云舟，你找我来不是为了说这些。”

楚云舟笑了一下。很短，一闪而没。

“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