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没有梦。周凡这辈子很少做梦。二十年挥刀一万次的人，睡着了也跟死了没区别。

意识回笼的过程很慢。先是听觉。有药味，苦的，浓稠的那种。再是触觉，后背贴着硬木板床，垫了一层薄褥子，硌得肩胛骨疼。

肩胛骨。

对了，碎了。

周凡睁开眼。

视野模糊了两息才聚焦。头顶是一面发黄的木天花板，角落结着蜘蛛网。空气里有药石的苦味，还夹着檀香，是云栖书院的味道。

他动了一下右手指头。五根都在。三根脱臼的关节被人复了位，裹着夹板和药布。左臂不用试了，从肩膀到指尖没有任何知觉。

活着。

床边有人。

周凡偏过头。右眼的视线扫过去。

一个人站在窗前。背对着他。身量不高，穿着一件洗旧的灰蓝色布袍。头上蒙着一块黑布，遮了大半张脸。

不是惊蛰。惊蛰没这么瘦。不是沈安。沈安背驼，这人腰挺得很直。

周凡的右手摸向枕边。阎罗刀不在。被人挪开了。他抬起眼，盯着那个背影。

“谁。”

嗓子像被砂纸搓过。一个字挤出来带着血腥味。

那人没转身。站了几息。

然后伸手把脸上的黑布扯了下来。

转过身。

周凡的瞳孔收了一下。

崔氏。

废后。

冷宫里那个用刻刀雕桃木的疯女人。

她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颧骨高高顶着，眼窝凹下去，皮肤蜡黄，头发用一根木簪子胡乱别着，灰白掺杂。

但眼睛是清的。

不是冷宫里那种发疯的、怨毒的眼神。是一种周凡没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

平静。

“你怎么出来的。”

周凡问的不是客套。冷宫有人看守，皇城有禁军巡逻。她一个被废的皇后，没有修为，能走到云栖书院来，不正常。

崔氏走到床边。拉了张矮凳坐下。动作很轻。

“你以为冷宫那两个老阉狗看得住我？”她扯了扯嘴角。没有笑意，只是习惯。

周凡没接话。他在等。

崔氏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

绢布包裹。三层。展开的时候她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另一种周凡看不懂的情绪。

绢布打开。

凤血玉佩。

周凡眉心的金红竖纹跳了一下。

他把这东西吸收了。在天牢里，前朝龙脉的怨咒和业力，被他连同玉佩一起吞进了身体里，炼成了突破道心的养料。

玉佩应该已经不存在了。

但面前这枚，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温润的血红色泽，佩身上刻着的凤纹栩栩如生。唯一的区别是，上面没有怨气。干干净净。

周凡看了三息。

“这是什么。”

“你吃进去的那枚是假的。”崔氏的声音哑得快听不见。“燕明宇给你的那枚，是他让术士仿制的。里面灌了前朝皇陵搜刮来的怨咒。真正的凤血玉佩，一直在我手里。”

周凡没动。

眼珠子却转了。

燕明宇给他下套。用假玉佩当鱼饵。崔氏以为自己是棋子，其实棋子拿的也是赝品。

真货在崔氏袖子里藏了二十年。

“你留着它干什么。”

崔氏把玉佩放在周凡枕边。推到他右手能够到的位置。

“这东西，是你娘的。”

周凡的手指停了。

“你在冷宫说过，我娘姓苏。前朝皇室最后的公主。”周凡的声音很低。“你还说她没有坟。”

崔氏点头。

“凤血玉佩是前朝历代皇后传下来的信物。你娘逃出宫的时候，只带了这一样东西。后来辗转到了崔家。我嫁给燕明宇那年，崔家把它当嫁妆给了我。”

“崔家怎么拿到的。”

“你娘在澜月城落脚之前，路过清河崔氏的地盘。崔家的人救过她。她生你的时候难产，把玉佩托给了崔家的接生婆。说是留给孩子的。”

周凡不说话了。

他看着枕边那枚血红的玉佩。手没伸。

崔氏站起身。矮凳在地上蹭出一声闷响。

“我把它还给你。不是因为良心发现。崔家的人没有良心。”

她把黑布重新蒙上脸。系带子的动作很利落。

“我欠你娘一条命。崔家欠她的。这笔账，用这枚玉佩结了。”

周凡盯着她的眼睛。蒙面布下面只露出那双眼睛。

“你不恨我？”

崔氏停了一息。

“恨你什么？恨你把我最后的底牌搅了？”她摇头。“周凡，你搅了我的局，也搅了燕明宇的局。我活在冷宫里这些年，第一次看见有人能让那条龙椅上的人睡不着觉。”

“光凭这个，你就值得我走这一趟。”

周凡拿起了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