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最近来过吗？他问。

前两天来过。老太太说完这句就闭嘴了，像是给完了定量的份额，一个字都不肯多。

什么时候走的？

前天晚上。走得很急。

带了东西？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点什么。她嚼了一下嘴里的空气，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反复斟酌。

他每次来都带个包袱，她终于开口，声音压低了，像怕隔壁楼也能听见。不大，布包的，抱在怀里，走的时候也抱着。有一次我早上碰见他出门，他把包袱护在胸口，看见我了就把布往里掖了掖。

包袱，不大，布包的，抱在怀里。沈棺心里过了一遍：同源骨料如果是骨骼材料，体积不会太大，一个布包袱装得下。

他说了去哪儿没有？

没说。姚这个人从来不跟人多话。老太太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老邻居才有的复杂情绪，说不清是埋怨还是心疼。住了这么多年，我连他全名叫什么都不知道，就叫姚。你爸以前来找他，也叫他姚。来了就在那屋里待着，一待一整天，有时候两天。走的时候门锁得好好的，院子里的灰都扫干净。

沈棺把这些碎片一条一条记下。他以前经常来？

以前一年来个一两回，老太太说，像是打开了话头就忍不住多说几句。这两年多了些，去年来了四五次。你爸不在了之后他也来过。她说到这里停了，看了沈棺一眼，好像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嘴巴抿紧。

沈棺没有追问父亲的事。他问的是另一个方向。

姚走的时候，往哪个方向去的？

老太太犹豫了很久。巷子里安静得只剩远处菜市场的叫卖声和楼里那台电视的新闻播报，她手里的芹菜叶子开始蔫了，水顺着梗滴在地上，一点一点的。

东边，她最后说了两个字，然后转身往门里退了一步。我只看到这些。出了巷口往东走的，别的我不知道。

门关了一半，又停住。老太太从门缝里最后看了沈棺一眼，目光从他脸上移到右手袖口露出的那一小截壳体，停留了一秒，嘴唇翕动。

门关上了。锁舌弹进锁孔的声音在走廊里闷闷地响了一下，回音贴着水泥墙滚了两圈才消失。

沈棺站在原地。东边。姚往东走了，壳体也指着东。两条线合在了一起。

他转身看向巷口方向。清晨的阳光从巷口照进来，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水泥地面上像泼出去的墨。他抬脚往巷口走。

走了三步，壳体在他前臂里震了一下。

一种尖锐的、短促的共振，像有人在壳体表面弹了一下指甲。他的右手猛地抬了起来，五指张开，掌心朝着巷口方向。不是他控制的。

这次持续了将近三秒。三秒里他感觉到壳体在尝试一件从没做过的事，它在推他。纹路从手指根部一路蔓延到手腕，热度集中在掌心，像有一股力从壳体内部往外涌，推着他的手、他的手臂、他整个人朝巷口的方向倾。

沈棺用左手抓住右手手腕，硬生生把手臂按下来。

壳体没有松劲。他的右手在左手里挣扎了两下，手指还在伸直，像要抓住远处看不见的东西。纹路在皮肤底下跳动得厉害，频率快得几乎连成一片，从嗡鸣变成一种持续的、低沉的震颤，顺着骨头传到肘弯、传到肩胛。

第四秒，壳体的劲突然松了。

沈棺的右手垂下来，手指微微颤抖，指甲盖发麻，前臂酸胀得像搬了一下午的砖。壳体的纹路正在慢慢恢复平稳，热度降了，嗡鸣回到正常节奏。但那三秒钟的事不会消失。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出了一层汗，指缝里都是湿的。拇指按住食指指节，按下去再弹起来，反应慢了将近半秒。壳体在手指根部的纹路比昨天更密了，细线盘在关节缝里，像藤蔓缠绕栅栏，还在往外扩。

它不满足于指路了。它想动。

沈棺攥了攥右手，抬头看巷口。阳光从梧桐树影里漏下来，落在水泥地上碎成一片。姚往东走了，壳体也指着东，他还有四十一个小时。他抬脚往巷口走，没有回头。右手在袖子里微微发热，壳体的纹路指向东南偏东，比从九曲巷出来时精确了一度。它在收窄范围，在告诉他，那个人就在前面。

而他的手指，直到走出巷口，还在微微地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