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仓是空的。
这个结论沈棺在九曲巷口就确认过了。仓库大门挂锈锁，窗缝里看进去只有落灰的货架和死老鼠。壳体靠近时确实有过反应，嗡鸣加了一拍，纹路热度也升了。可他围着仓库转了两圈，热度就淡了下去，纹路的指向从仓库本身偏转，像指南针被更强的磁源拉走，朝东南方向滑过去。壳体追踪过九曲巷旧仓这个坐标，到了之后确认骨料不在，随即换了个方向。它在找的另有目标，是曾经待在旧仓、现在离开了的东西，同源骨料，或者说，带着同源骨料的那个人。
父亲写的是，姚是谁他不知道，但壳体知道方向。沈棺摸了摸裤兜里那张被汗浸软的纸条，字迹糊了一半，不可死取四个字倒还清楚。他松开手，跟着壳体的热度走。方向是东南，穿过九曲巷对面那片老居民区。天刚亮透，早班公交从积水的坑洼里碾过去，泥点溅在他裤脚上，他没躲，低头看了一眼右手袖口下面的壳体，弧形纹路朝着东南微微发烫，热度比昨晚又高了一层。日头算起来，还剩四十一个钟头。
这片街区他没来过，和厚德巷的格局完全不同。厚德巷是窄长的巷弄，两边砖墙逼仄；这里路稍微宽一些，两侧八九十年代的六层预制板楼，外墙米黄涂料起了皮，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楼下铁栏杆晾着被单和秋裤，一只花猫蹲在配电箱上舔爪子。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白汽，油条在铁锅里翻滚，油烟味混着煤球炉的焦气钻进鼻子，黏在舌根上发苦。一个穿碎花棉袄的老太太端着搪瓷缸子从楼洞出来，路过他身边时多看了一眼，大概是在看他袖子底下露出来的那截颜色不对的皮肤。沈棺把右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右手背上昨晚实验时新长出来的那几道弧形细线还在，壳体边缘比两天前又厚了一层，琉璃质感在晨光里泛着不自然的光泽，和这条弥漫着油烟味的巷子格格不入。
壳体的热度在变。他发现一个规律：走对方向的时候，纹路热度稳而持续，像温水袋贴在皮肤上；走偏了，热度就降，纹路振动跟着松弛下来。刚才在巷口他试过一次，往北走了二十步，壳体热度肉眼可见地降了，前臂嗡鸣变得稀薄。退回原路往东南走，热度立刻回升，嗡鸣重新密实。活指南针，不，比指南针多了一层。指南针只指方向，壳体指的是一条不断收窄的路径。从九曲巷出来时它指着一大片东南区域，走了十五分钟后那片区域在缩，热度的中心越来越集中，像散开的光束被透镜聚拢成一个点。
沈棺穿过一条横街，在岔路口停了两秒。左边通向菜市场，人声嘈杂，三轮车堵着路；右边安静些，两旁梧桐树叶子没落干净，地上踩着嘎吱响。壳体的热度往右偏了半寸，他右转。安静巷子里的气味变了，没有油烟，只有梧桐叶沤烂的腐甜味，混着哪家阳台晒的萝卜干咸香。楼间距近了些，光线暗下来，脚下水泥路面上有青苔，鞋底踩上去有点滑。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闷闷地弹，一只麻雀从头顶飞过，扑棱棱的翅膀声把安静撕开一条口子，又迅速合上。某个窗口飘出收音机里的评书声，单田芳的嗓子沙沙的，讲到一半被腰痛药的广告截断了。
右前臂的热度又升了。他下意识攥了一下右手，手指蜷起来的动作比想的要慢半拍，像在水里抓东西，有一层看不见的阻力。低头看，壳体的琉璃质地在晨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光斑，比在仓库里更亮、更透。那些弧形纹路不再是单纯的线条，像嵌在壳体里的脉络，根根分明，朝着同一个方向微微颤动。同源骨料就在附近，他自己的身体先一步知道了，前臂皮肤底下有一种共鸣般的震颤，像两根调到同一频率的音叉，一根敲响，另一根跟着嗡。
沈棺在巷子中段停下了。壳体的热度不再左右摆动，扎扎实实地指向一栋楼。六层预制板楼，外墙米黄，三楼窗户开着一条缝，阳台上有几盆枯死的花，花盆里干裂的土块翘起边角。一楼两间底商，卷帘门拉着，门上贴褪色的房屋出租广告，电话号码被雨泡花了大半。壳体指的不是底商，它指的是一楼最东边那扇灰色防盗门，门上没有门牌号，把手是老式球形铜把手，铜面长了一层绿锈。这扇门和同楼层其他住户的门不一样，别的门上贴着春联、挂了门垫，这一扇干干净净，像没人住过，又像被刻意清理过。
沈棺往前走了几步，鞋底踩到一颗碎石子，嘎嗒一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楚。他停住，侧耳听。楼里没有动静，只有一楼某个单元隐约传来电视声音，早间新闻播报员平稳的嗓音混在电流底噪里。巷口方向有个女人在喊小孩起床，声音隔了几堵墙，闷闷的。
壳体的热度到了能感觉到疼痛的程度。深层的骨质酸胀，像牙齿发炎时那种闷痛从下颌骨一路延伸到前臂，隔着袖子都能摸到温度。纹路在跳，频率比昨晚快得多，琉璃表面的温度一下一下脉动，和心跳同频但不完全同步。壳体有自己的节奏。就在这时候，他的右手无名指突然弯了一下。不是他弯的。
沈棺盯着自己的手。无名指又弯了一下，这次连带着小指也跟着曲起来，像要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用左手按住右手，把蜷曲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掰的时候能感觉到壳体表层的纹路在手指根部异常地密，那些细线像树根扎进指关节缝隙里。他控制住了。左手握着右手手腕，脉搏跳得又快又乱，手指恢复了，但关节里的酸胀感还在，壳体在那几个关节周围盘得更紧了，像在标记领地。
他低头看门缝底下。一层薄薄的灰，灰上有脚印，鞋码不大，鞋底纹路是老式解放鞋的横条纹，纹路缝隙里卡着一点暗红色的泥。脚印朝外，时间不长，灰还没来得及重新落匀。有人从这扇门里走出来过。
沈棺蹲下来，从门缝往里看。能看到一小段玄关地面，水泥地扫得干净，靠墙放着一双布鞋，鞋口朝外。布鞋旁边是个铁盆，盆里有灰白色的粉末残余，量不多，像烧过什么之后留下的底子。铁盆再往里，是一张矮桌的桌腿，桌面上看不全，但能看到桌角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壁有褐色的药渍。壳体在前臂里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嗡鸣，音调比之前所有的都高。
他认得那种灰白色。封线碎片燃烧后也是这个颜色，发灰，带一点黄。骨质的焦糊味从门缝里透出来，很淡，混在水泥和铁锈的味道里，不凑近根本闻不到。壳体的纹路热度集中到前臂内侧，正对着蹲下来时的地面方向，像一条无形的线从壳体里伸出去，穿过门缝，扎进那间屋子。
同源骨料在这里待过。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打量这栋楼的外部。防盗门是新的，和整栋楼的老旧不搭。窗户拉着帘子，阳台空花盆里的土干裂了，至少有段时间没人浇水。但花盆边缘没积灰，说明有人擦过。有人在用这个地方，来了做事，做完了走。
他转身想看看楼洞口有没有信箱或住户信息。
你找哪个？
声音从右边传来，不高，有点沙哑，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气音。沈棺转头。隔壁单元的门开着半扇，一个穿灰色毛线背心的老太太站在门后面，手里攥着一把芹菜，芹菜叶子上还滴着水。她大概七十岁出头，脸上褶子像核桃纹，眼睛不大但很亮，盯着沈棺的时候带着一种老住户特有的打量外来人的警觉。
路过。沈棺说。
老太太没接话，眼睛从他脸上移到他右手上。他右手袖口没完全盖住壳体边缘，露出一小截琉璃质地的光泽，和正常皮肤明显不同。沈棺把右手背到身后。
这是私人地方，老太太说，语气不带感情，陈述事实那种。路过的该走大路。
我找一个人，住那间屋的，姓姚。沈棺没绕弯子。壳体的热度还在，他没时间磨。
芹菜叶子上的水滴了一滴在地上。老太太的表情没变，但她攥芹菜的手指紧了一下，指甲掐进芹菜梗里，渗出一点绿色的汁。
你认识他？
我父亲认识他。我姓沈。
这次老太太的表情动了。一种复杂的辨认，像在脑海里把沈棺的脸和另一张脸重叠在一起，看了好几秒。
沈家的，她喃喃了一声。然后往后退了半步，把门又开大了一点，但没有邀请他进去的意思。你是沈望山的儿子？
沈望山。他父亲的名字从一个陌生老太太嘴里说出来，在一条他从没来过的巷子里。他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你跟你爸长得很像，嘴巴像。老太太说完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接下来该说多少。沈棺没接话，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