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沈棺离开了物流园的临时仓库。

他把背包带子紧了紧，里面装着程手札的残页、父亲的笔记和几样工具。右手的壳体在袖子里持续发出低沉的嗡鸣，像一块烧红的铁贴着皮肤。纹路蔓延的速度没停，凌晨观测时已经越过肘弯，现在，那股热意正隐隐向上臂内侧爬，对应着封印层原来的路径。

时间不多了。范先生的三天期限，如今只剩下三十八个小时出头。

九曲巷在厚德巷的东南方向，隔着三条街和一片待拆迁的老居民区。沈棺没走大路，沿着背街小巷穿行。清晨的城市还没完全醒透，早班公交驶过的声响遥远，巷子深处只有早点摊支棱起炉灶的动静，油条的焦香混着隔夜雨水的潮气飘过来。

他边走边观察壳体的变化。纹路的方向性不再需要测绘，在壳体表面形成了一种微妙的“拉扯感”，右臂微微发沉，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径直指向东南。纹路密度在皮下延伸，细线网络比昨天更密了，琉璃质地下透出隐隐的灰青色泽。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巷弄的格局开始变了。厚德巷虽然旧，但至少店铺规整，石板路完整。这里则彻底是另一种气象：房屋挨得更紧，楼体外墙上爬满深绿色的苔藓和电线，晾衣杆横七竖八伸出来，挂着滴水的衣物。地面是坑洼的水泥，积着暗绿色的污水。空气里的气味更复杂了，除潮湿霉味，还混着中药渣倒掉的苦涩、垃圾桶传来的酸腐，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旧皮革的腥气。

九曲巷。

名字取得贴切，巷子果然弯弯绕绕，分叉口多得像迷宫。沈棺在第一个岔口停下，右边通往一个堆满废旧自行车的天井，左边是更窄的、仅容一人通过的夹缝。他抬起右臂，壳体的热感和拉扯感明显偏向左边夹缝。

“同志，问一下。”沈棺拦住一个推着三轮车收废品的老汉，“这巷子里，有没有一片老仓库？很旧的那种。”

老汉操着浓重的外地口音，眯眼打量他：“仓库？后头那一片都是老厂子的库房，早废了，现在堆杂物。你找哪个？”

“一个姓姚的，可能以前在那儿待过。”

“姓姚？”老汉摇头，推车要走，“没听过。这片姓啥的都有，外来打工的，捡破烂的，乱得很。你往里走，过两个弯，左手边有个铁皮门，以前是装货的，现在锁着。别的不晓得。”

铁皮门。沈棺记下，道了谢，朝老汉指的方向继续深入。

越往里走，巷子越窄，两侧的墙壁几乎要碰到肩膀，头顶被晾晒的衣物和私拉的电线分割成破碎的天空。壳体的反应越来越强。拉扯感变成了清晰的震颤，从肘部一路蔓延到肩膀，前臂内侧的热感集中到了一个点，烫得他下意识想甩手。纹路在皮肤下蠕动，细密的网络似乎正朝着他右肩旧伤的位置缓慢收拢。

他穿过老汉说的第二个弯，左手边出现了一扇锈迹斑斑的绿色铁皮门。门很宽，够一辆小货车进出，上面挂着一把老式的大铁锁，锁眼都堵死了。门缝里渗出灰尘和陈年谷草的霉味。

壳体的震颤和热感在门前猛地加剧了一下，随即，那股“拉扯感”绕过了铁皮门，指向更深处，门侧一条仅供一人侧身的缝隙，通向后方一片被房屋包围的、看不清的空地。

沈棺侧身挤了进去。缝隙不到两米长，尽头是一道半塌的砖墙，墙根有个破洞，刚好能钻过去。

他钻过去，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被四面老楼围起来的院子，大约五六十平米，杂草丛生，堆着破碎的砖瓦和朽烂的木料。院子的尽头，是一排低矮的平房，红砖墙，石棉瓦顶，其中一间房的木门虚掩着，门上没有锁。

壳体在这一刻安静了。

不是平静，是某种屏息凝神的专注。震颤消失了，热感从肩膀和前臂向内收敛，最终全部汇集到右手掌心，形成一种沉重而温热的脉动。纹路在皮肤下静止，但沈棺能感觉到，所有细线都指向那扇虚掩的门。

旧仓。

他放轻脚步，穿过院子，靠近那扇门。门轴早已锈死，推开时发出沉闷的“嘎吱”声，扬起一片灰尘。灰尘在从门缝漏进的稀薄天光里飞舞，带着一股浓重的、混合了陈年木料、霉变纸张和某种苦涩药草的气味。

沈棺在门口站了几秒，让眼睛适应屋内的昏暗。

房间不大，二十平米左右，地面是夯实的土地，潮湿发黑。靠墙摆着一张老式的木板床，床板塌了一头，上面堆着卷成一团的、发黑的棉絮。床对面是一张条案，同样破旧，上面放着几个粗瓷碗和一盏锈蚀的煤油灯。角落里立着两个竹编的筐子，装着些看不出原样的杂物。

这里有人长期生活过。墙壁被烟火熏得发黄，靠近条案的地方有清晰的、常年放置炉子的黑痕。地上散落着一些瓜子壳和花生衣，虽然已经干瘪发黑，但形态还很新鲜。

沈棺的目光扫过房间，最终停在条案角落的一个东西上。

一个搪瓷缸子。

白色的，边缘磕掉了瓷，露出黑色的铁胎。缸身上印着红色的“劳动光荣”字样，字体和样式，沈棺太熟悉了，厚德巷十七号屋柜子里，就有好几个一模一样的，是父亲当年在厂里发的。

他走过去，手指碰了碰缸子。冰凉。

缸子是空的，内壁积着厚厚的茶垢。就在缸子旁边，压着一片粗糙的草纸，纸上有几行用铅笔写的字，字迹潦草，但清晰可辨：

“骨料在老地方。皮不够用了，三天内必须补上。沈家那小子如果找来，让他看缸子。别直接见面，时候未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