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铁毛笔的笔尖带着一股蛮力，生生扎穿了那本《死单清算副册》的最后一页。

红色的墨水从笔尖里洇出来。这不是普通的红墨水，是聚宝总阁用来划掉死人名字的因果追溯朱砂。朱砂一沾到副册那张泛黄的纸面，立刻像活物一样顺着纸张纹理四下蔓延，眨眼间就把陆长生留下的那条留言盖得严严实实。

“死当不过户，烂账不认领。这笔买卖，我退了。”

陆星河松开手，任由那根生铁毛笔直挺挺地插在账册上。

瞎子老头手里的生铁算盘停了下来。他那张干瘪的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空洞的眼窝直勾勾对着陆星河的方向，虽然没有眼珠子，但那种透到骨头缝里的寒意却实打实地压了过来。

“下界的泥腿子，你懂不懂规矩。”

老头干巴巴的声音在逼仄的死账认领处里回荡，带着漏风的嘶嘶声。

“神域的总账本上，从来就没有退货这个说法。这十万方太初活气已经被陆长生提走用了十七年。肉都烂在锅里了，你现在拿着一张空头支票来退货，系统底层代码会直接判定你恶意扰乱金融秩序。都不用主炮轰你，反噬的因果线就能把你切成肉馅。”

钱有德在门外探进半个身子，肥肉哆嗦着，手里的防爆盾举得老高。

“老弟!这老瞎子说得对啊!咱们在老灶巷当铺里，活当能赎，死当连看都不让看。你现在把这十万方活气原路退回去，就等于砸了太初神莲的饭碗，这比抢银行还严重!”

陆星河没搭理胖子。他伸手拿起桌上那块焦黑的木牌，又把怀里那截冻手的蓝色脊骨掏出来，并排摆在副册旁边。

“那是正常的账。”

陆星河俯下身，双手撑在桌沿上，死死盯着老头的黑眼窝。

“老瞎子，你既然是总审计司的报账程序，那就把你的扫描眼睁大点。好好看看桌子上这两样东西。”

老头没动。但桌面上亮起了一道细微的白光，从木牌和脊骨上扫过。

“素娘的物理母本，以及封装了另一半生魂的活钥底座。S-001号悬空坏账的完整标的物。确认无误。但这改变不了资产已经被消耗的事实。”

“错。”

陆星河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生铁毛笔晃了晃。

“这根本不是不良资产。这就是一笔彻头彻尾的骗贷!”

老头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什么意思。”

“你算算账面价值!”

陆星河指着那截蓝色脊骨，唾沫星子横飞。

“十七年前，陆长生用这玩意儿，加上我这个没出生的破容器，再加上黑渊魔尊掉下来的一块皮屑当担保。就这三样破烂，你们神域总审计司，居然给他批了十万方太初活气的额度!”

陆星河越说声音越大，手指在桌面上敲得梆梆响。

“你当神域的灵气是大白菜呢!就算把整个沧澜城卖了，也凑不出半方活气!这三样抵押物加起来的实际估值，撑死也就值个几千两银子。你们总审计司凭什么放十万方的款!”

老头程序卡壳了。

他手里的算盘珠子无意识地滑落了两颗，撞在铁框上发出脆响。

神域的底层逻辑是讲究绝对等价交换的。陆星河这句话，直接捅在了太初法则最核心的漏洞上。

“这只能说明......当时的资产评估系统出现了误差。”

老头的声音开始变得机械化，带着明显的电子杂音。

“误差你大爷。”

陆星河冷笑出声。

“这叫内外勾结，高估抵押物价值，套取公家资产!陆长生一个下界的清道夫，有这么大能耐买通你们整个审计司？当年给他盖章放款的审批人是谁？这十万方活气，陆长生真的一口全吞了，还是拿去给你们总阁的某位大人物洗了黑钱!”

机房里的油灯剧烈闪烁起来。

光影在老头平滑的脸上扭曲。他的嘴巴张了张，吐出几个断断续续的词。

“权限不足......拒绝访问核心流水......”

“你访问不了，我帮你访问!”

陆星河一把抓起插在地上的斩渊刀，将刀镡上那块生锈的废鳞直接摁在了桌面的《跨区资产重组确认书》上。

“老黑!干活了!”

刀身里传出魔尊的一声暴喝。

“老子早就看这帮算账的不顺眼了!”

浓稠的高维魔气顺着废鳞狂涌而出，直接灌进羊皮纸里。那些用朱砂写就的神域法则条款，接触到魔气的瞬间，就像被硫酸泼中一样，冒出刺鼻的黑烟。

陆星河按着刀柄，一字一顿地开口。

“我现在以S-001号资产唯一合法代持人的身份，正式向系统提交异议。”

“第一，放贷方未尽到抵押物实地核查义务，存在重大过错。”

“第二，抵押物实际价值与账面价值严重不符，涉嫌职务犯罪和骗取太初本源。”

“第三!”

陆星河转动手腕，斩渊刀在桌面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

“最终担保人黑渊魔尊，正式声明：因主合同涉嫌欺诈，担保协议即刻作废!老子不保了!”

死账认领处里爆发出一种让人牙酸的机械嗡鸣。

那是底层逻辑在进行疯狂的运算。

陆长生布的局确实精妙。他用血缘关系卡死了代父抱盆的阴间规矩，逼陆星河继承这笔账。但他算漏了一点，或者说他没料到，陆星河不仅没按常理出牌去平账，反而直接把桌子掀了，把这笔私账捅成了神域内部的金融诈骗大案。

“警告。检测到S-001号合同存在重大违规嫌疑。”

冰冷的机械音从四面八方的墙壁里渗出来。

“启动反向追责程序。冻结相关资产转移。”

老头手里的生铁算盘突然崩碎，铁珠子散落一地。他那张干瘪的脸皮开始像墙皮一样剥落，露出底下闪烁着红光的混乱代码。

“陆星河......你这么干......这笔账就变成了彻头彻尾的脏物。系统会把你们连同这些证据，全部打入物理粉碎站......”

老头的声音越来越小，身体开始沙化。

陆星河一把揪住老头那件灰布长衫的衣领，硬生生把他从桌子后面拽了出来。

“少废话!陆长生在副册上留的退货通道在哪!我知道他既然敢把副册留在这，就一定留了后门!”

老头瞎了的眼窝里流出黑色的数据流。

他干瘪的手指颤抖着，指向被生铁毛笔扎穿的《死单清算副册》。

“血......雷家祖井的活血......加上生铁枢纽......逆转因果线......”

话没说完，老头的身体彻底化作一堆黑色的粉末，散落在青石板上。一段用来执行任务的报账程序，因为底层逻辑崩溃，自我抹除了。

“千月!”

陆星河大吼一声，反手拔出扎在副册上的生铁毛笔。

雷千月几步跨到桌前。破罡刺已经收了，她手里攥着一块黑灰色的坤字窑砖，另一只手拿着那半截生铁刀镡。

“怎么做!”

“把这破地方的坐标，给我连到沧澜城的地下水脉上去!咱们得顺着网线跳井!”

陆星河把桌上的活钥底座和蓝色脊骨一把划拉到怀里。整个死账认领处的墙壁已经开始出现蛛网般的裂纹。门外的通道里，传来了刺耳的警报声，夹杂着机甲沉重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