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里扑出来的不仅仅是算盘霉味。
还有一种常年不见天日的阴湿气。像极了沧澜城护城河底淤泥的味道。
陆星河抬起脚，用沾满黑血的靴底踹在青铜门上。
哐当。
厚重的门板向两边滑开，摩擦着地面的青石板，发出极其尖锐的动静。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他本能地死死咬住舌尖，用痛觉把那股恶心感压了下去。
门后不是什么金碧辉煌的仙家大殿。
是一个逼仄的环形天井。
天井四周的墙壁从下到上钉满了密密麻麻的木质抽屉，每个抽屉面板上都挂着一把生锈的铜锁。正中间摆着一张掉漆的红木长条桌。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头。
老头手里捏着一杆光秃秃的狼毫笔，脑袋埋在一堆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账本里。
胖子从陆星河身后探出脑袋，看清里面的摆设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老弟......这地方，怎么跟我在老灶巷那个死账认领处的铺面一模一样？”
钱有德伸手摸了摸门框边上那块缺了角的木头。
“连耗子啃的牙印都在同一个位置!”
桌子后面的老头停下笔，抬起头。
没有眼白。两个眼眶里填满了暗红色的朱砂印泥。
他把手里的笔往桌子上一扔。
“下界传上来的数据镜像而已。总阁为了方便对接你们这种底层的泥腿子代理端，特意按你们最熟悉的格式搭的局域环境。”
老头的声音干瘪得像晒了三年的橘子皮。
“丙字号甲区，争议死账收容站。新到的违规资产代持人是吧？把签收单和副册交上来，去左边那个铁笼子里蹲着。等审计司的查账批文下来，再决定把你们填哪个焚化炉。”
陆星河没动。
他拖着受伤的左腿，走到红木长条桌前。斩渊刀的刀尖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白痕。
“交东西？”
陆星河把手里的《死单清算副册》拍在桌面上。没有松手，五根手指死死按在封皮上。
“我爹陆长生，总审计司首席清道夫。他在单子上批的是跨区资产重组。你一个收容站的看门狗，上来就要把我填焚化炉。你们九重天的规矩，比下界白纸坊的催收还野？”
老头那双填满朱砂的眼眶盯着陆星河的手。
“陆大人的名头，在总审计司确实好使。但他批的是资产重组，不是人员安置。”
老头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纯金的算盘，拇指在算盘珠子上拨拉了两下。
“十万方太初活气，属于优质资产，重组入库。至于你这个装活气的容器......”
老头干笑两声。
“按照太初法则第四百一十二条，沾染下界死气因果的实体，一律按有害垃圾处理。陆大人在批文里可没说要保你的命。他只说，活气入库，尾款结清。”
陆星河眼角跳了一下。
陆长生果然把算盘打到了绝处。他只认钱，不管装钱的麻袋死活。
“老弟，跟他说不通的。”
钱有德凑过来，把生铁防爆盾顶在前面。
“这老东西走的是死账核销的底层逻辑，不通人情。在老灶巷的时候，这种硬茬子只有砸了算盘才能说话。”
雷千月把昏迷的雷小满放在靠墙的角落，握着破罡刺走到陆星河身侧，用行动表明了态度。
“砸算盘？”
陆星河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笑了。
“胖子，你既然在这个部门兼过职，那应该知道这里的规矩。”
陆星河把压在副册上的手拿开，指着老头手里的纯金算盘。
“他刚才说，我身上沾了下界死气因果，属于有害垃圾，对吧？”
钱有德点点头。
“是啊。神域最怕底下那帮绝户账的死气。那玩意儿一旦混进太初神莲的根系里，整个九重天的灵气网络都得瘫痪。”
“那就好办了。”
陆星河从兜里掏出那个在下界烧得坑坑洼洼的半个生铁算盘。
这是活祖宗留下来的终端壳子，里面还残留着十几万绝户账最精纯的怨气。
啪。
陆星河把那半个生铁算盘直接砸在老头的账本上。
“既然我是有害垃圾，那这个也是。麻烦你走个过场，把它先核销了。”
老头脸上的朱砂印泥肉眼可见的变深了。
“下界伪造的控制终端？里面还有死气残留？”
老头冷哼一声，伸手去拿那个生铁算盘。
“这种东西，连进焚化炉的资格都没有，直接走虚空填埋......”
老头的手指刚碰到生铁算盘的边缘。
轰。
一股浓烈的黑烟直接从算盘轴心里喷了出来。那不是普通的烟，那是被陆星河用《死单清算副册》强行打包上来的、沧澜城三十里铺十七年没平的烂账死气。
死气接触到九重天的空气，瞬间像沸水一样炸开，顺着老头的手臂就往上爬。
老头惨叫一声，手里的纯金算盘掉在桌上。他那条灰布袖子连同里面的木头胳膊，在半个呼吸间就被死气腐蚀成了一地黑灰。
“你干什么!”
老头从椅子上蹦起来，连连后退。
“袭警!这是非法倾倒有害废料!我要上报执法局，把你们当场抹除!”
陆星河不紧不慢的拿起那半个生铁算盘，在手里抛了抛。
“上报？你拿什么报？”
陆星河指了指老头掉在桌上的纯金算盘。那算盘现在已经被黑色的死气完全包裹，金灿灿的珠子变成了暗红色，还在不断往外冒着腥臭的水泡。
“你这个局域网的终端，刚才可是亲手签收了这批死账。按照你们神域的规矩，这就叫账目过户。”
陆星河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
“现在，整个丙字号甲区，已经成了这十几万下界绝户账的合法存放点。你这间屋子，就是最大的污染源。”
老头的脸彻底扭曲了。
“你......你这是耍无赖!这根本不符合太初法则!”
“法则是个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