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银色的空间乱流像无数把疯狂旋转的钢锯，在木船残破的船体外侧来回切割。
令人牙酸的木材断裂声不绝于耳。船头上那些用来镇压死气的黑漆阵纹，在接触到高维乱流的半秒内就彻底气化。木屑混杂着陈年的烂肉臭味被卷入半空，连个灰灰都没留下。
陆星河死死扣住那截断裂的船舷。狂风顺着他的领口倒灌进去，带着一股浓烈的臭氧味道。他的左腿刚刚被废鳞怪物的爪子扫过，伤口泡了地下水，现在被这高维气流一冲，疼得像是有几百根烧红的钢针在骨髓里乱搅。
“老弟!这破船要散架了!”
钱有德在摇摇欲坠的驾驶舱里扯着嗓子嚎叫。他两百多斤的体重全都压在那个黄铜舵盘上，但舵盘的轴心已经在不可逆转的扭曲中断成了两截。这胖子左手死死把那本《死单清算副册》塞进裤裆里，右手死拽着一根断裂的缆绳。
雷千月半跪在甲板中央。破罡刺死死插进木板里固定身形，她的左手把昏迷的雷小满紧紧按在怀里。雷小满胸口那块沉水香木已经彻底失去了莹白的光泽，变成了一块普通的朽木。
前方那团刺目的亮光越来越大。
“都抓稳了!”
陆星河大吼一声，反手把斩渊刀倒插进脚下的龙骨缝隙里。
轰!
木船冲出乱流漩涡的刹那，整艘船的承重结构彻底崩盘。伴随着一声沉闷的爆响，庞大的船身在半空中解体成漫天飞舞的木块。
强烈的失重感袭来。
陆星河顺着惯性在半空中翻滚了两圈，后背重重地砸在了一块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的内脏狠狠绞在了一起。他偏过头，吐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
没有云雾缭绕，没有仙鹤齐飞。更没有半点下界传说中神域该有的仙气。
陆星河用斩渊刀撑着地，慢慢站直身子。他环顾四周，呼吸不由自主地停滞了半拍。
这是一个大到看不见边界的环形空间。四壁没有任何装饰，全是由粗糙的生铁管道和闪烁着红蓝光芒的数据阵列构成。头顶没有天空，只有一层厚重无比的暗金色穹顶。穹顶正中央，雕刻着一朵占地数十亩的巨大九瓣金莲图腾。
整个空间里充斥着一种低频的嗡鸣。一排排高达数十丈的青铜货架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一座座钢铁山脉。每个货架的边缘都镶嵌着磨盘大小的齿轮组。那些齿轮互相咬合，发出震耳欲聋的咔哒声，听起来就像是成千上万个铁算盘在同时拨动。
这里是聚宝总阁，九重天总转运大厅。
一个冷酷、精密、把一切都量化为数字的超级机械化仓储中心。
胖子摔在七八步外，四仰八叉地躺在金属地板上。他赶紧伸手往裤裆里掏了掏，摸到那本副册还在，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雷千月滚了一圈卸去冲力，迅速拔出破罡刺横在胸前。雷小满还在昏迷，但呼吸算得上平稳。
“别装死了，都起来。”
陆星河把嘴角的血迹抹掉。手背上的骨节因为用力握刀而突出，顶着一层薄薄的皮肉。
他话音刚落，前方的青铜货架阴影里，传来了整齐划一的金属碰撞声。
三台通体暗银色的人形机甲走了出来。
和下界那个用烂肉和废铁拼凑起来的零号废壳完全不同。这三台机甲的装甲表面光洁如镜，找不到一丝焊缝。它们胸口的九瓣金莲印记闪烁着冰冷的蓝光。每台机甲的手里，都提着一把长达两米的生铁戒尺。
“检测到下界非法偷渡实体。”
走在中间那台机甲发出毫无起伏的电子音，声音在这空旷的大厅里带着一层金属回声。
“未匹配合法入境凭证。实体沾染高危死账因果。存在严重污染风险。”
机甲抬起手里的生铁戒尺。戒尺表面瞬间亮起密密麻麻的红色符文，一股让陆星河连呼吸都觉得困难的重压直接锁定了他们。
“执行太初法则第七十三条。物理销毁，就地填埋。”
胖子脸上的横肉剧烈哆嗦着，两只手死死抠着生铁盾牌的边缘，指甲缝里全是用力过猛挤出的血丝。
“老老老弟......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啊!陆长生不是在留言里说，给咱们留了个好位置吗？这怎么一上来就要拿尺子拍死咱们？”
陆星河冷眼看着逼近的机甲。
这三个铁疙瘩的威压，走的是神域最底层的法则逻辑。在人家的主场硬拼，三秒钟之内他们四个就会变成一滩连狗都不吃的烂泥。
他把斩渊刀扛在肩膀上，伸手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那张《太初乙字零零壹原始物流签收单》。
“瞎了你们的狗眼。”
陆星河走上前两步，把签收单拍在旁边一块还没碎透的船板上。单子背面的九瓣金莲印记在红蓝交织的光线中泛着微光。
“看清楚上面的红头章。这是总审计司首席清道夫亲自批的跨区资产重组单。老子是这笔十万方活气唯一合法的代持人。你们拿把破尺子，要拍碎总审计司的账？”
机甲的脚步整齐地停住了。
三道幽蓝色的扫描光束从它们面部的黑色琉璃罩里射出来，死死罩在那张签收单上。
“单据识别通过。签发人：陆长生。权限等级：绝密。资产归属：总审计司临时办事处。”
中间的机甲慢慢垂下那把发着红光的生铁戒尺。
胖子听到这话，紧绷的肩膀猛地垮了下来。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还是总审计司的名头好使。老弟，你爹虽然不是个东西，但这后门留得还算结实......”
“闭嘴。”
陆星河的目光根本没有离开那三台机甲。
他爹是什么货色，他比谁都清楚。陆长生把整个沧澜城当成洗钱的夜壶，连亲老婆的生魂都能拆碎了卖。这种老王八蛋绝对不可能留下一个舒舒服服的通道让他们直通总部。
果然，机甲的电子音再次响起。
“单据附加条款确认。该资产为高危违规滞留物，且代持人肉身已深度绑定污染源。”
“执行总审计司特批流程。启动强制剥离程序。”
三台机甲再次举起戒尺。但这一次，戒尺上的红色符文变成了惨淡的幽绿色。
“将容器带往七号剥离车间。抽干活气，核销母本。容器残渣做生化填埋处理，不留活口。”
胖子刚放松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煞白。
“剥离车间？抽干活气？老弟，你爹这是要拿咱们当甘蔗榨汁啊!合着他留的好位置，是在手术台上!”
雷千月上前一步，破罡刺的刀锋直指前面的机甲。她没说话，但全身的肌肉已经绷到了极限。
“星河，打不打？”她压低声音。
“打个屁。”
陆星河吐掉嘴里残余的血水。
他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了陆长生的算盘。这老狗在下界切断网线引来主炮洗地，就是为了抹掉所有下界的非法契约。然后用这张合法的签收单，把陆星河当成一个装满钱的保险箱运上来。
到了九重天，直接把保险箱砸烂，钱拿走，废铁扔进垃圾堆。
账面上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任何把柄。
“老黑，醒着没？”陆星河在脑子里喊了一声。
“别叫老子!”
斩渊刀的刀柄微微发烫，魔尊的声音透着一股明显的憋屈。
“这地方的本源威压太重，头顶上那个破莲花图腾跟老子犯冲。老子刚才在下面行使一票否决权耗了太多底气，现在要是露头，直接就得给太初神莲当化肥!”
魔尊说完这句，直接缩在刀身深处装死，连个动静都没了。
陆星河本也没指望这把破刀能在九重天大开杀戒。
他伸手把那张签收单拿回来，慢条斯理地揣进兜里。接着转过身，走到胖子面前，伸出手。
“副册给我。”
钱有德愣了一下，赶紧把手伸进裤裆，把那本带着体温的《死单清算副册》掏出来递过去。
陆星河接过这本厚重的账册。他没有翻开，而是转过身，抡圆了胳膊，直接把副册狠狠砸在中间那台机甲脚下的金属地板上。
砰的一声闷响。
生铁封皮砸在金属板上，溅起几点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