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我的命可以，填单子走报废流程。”

陆星河用斩渊刀指着地上的副册。他直视着机甲面部那层黑色的琉璃。

“想走私账把我切了给你主子冲业绩？你这算盘珠子拨得还没下界要饭的响。”

机甲面部的蓝色光束立刻落在那本副册上。

“识别到天字号旧账房最高清算凭证。”

电子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卡顿。

陆星河咧开嘴，露出一口带着血丝的白牙。

他刚才在船上就盘算清楚了。陆长生算计好了一切，唯独算漏了胖子在冷链仓库最后时刻画下的那个红叉。

那个红叉启动了垃圾填埋程序。这本副册上，现在死死绑定了整个沧澜城地下水脉十几年的死账、烂账，以及那个活祖宗临死前留下的绝户怨气。

“你们不是要抽活气吗？”

陆星河走上前，一脚踩在那本副册上。

“这本册子现在的实控人是我。上面的下界死气因果，已经和我的神魂绑死了。你们要是敢在那个什么狗屁剥离车间把我切了，这册子里的死账因果就会失去压制。”

他用刀背敲了敲机甲坚硬的腿部装甲。

“十万方纯净的太初活气，里面掺上十几年的下界死人怨气。这笔烂账直接炸在你们总转运大厅的主机里。”

陆星河冷笑一声。

“你们猜猜，这口锅，你们几个看门的铁皮罐头背不背得动？”

三台机甲陷入了长达十秒的彻底静默。

它们面部的蓝光疯狂闪烁，连带着大厅穹顶上的一些数据阵列都开始快速变换颜色。显然，底层的逻辑代码正在进行极其复杂的风险评估。

对于神域的规则来说，污染太初本源，是比违规越界更严重的死罪。

片刻后，中间那台机甲重新开口。戒尺上的幽绿色符文暗了下去。

“重新评估完毕。资产存在重大污染风险。不符合直接剥离条件。”

“规划备用路线。启动争议资产封存通道。”

机甲转过身，手里的生铁戒尺指向大厅深处一条没有灯光的幽暗通道。

“请代持人随同前往丙字号甲区死账认领处。等待总审计司专员进行三方复核验资。”

陆星河弯腰捡起副册，随手扔给胖子。

“走。去看看我爹给咱们留的这个备用位置，到底是个什么风水宝地。”

钱有德抱着账册，腿肚子还在转筋，亦步亦趋地跟在陆星河身后。

“老弟，丙字号甲区......那不是我平时在老灶巷兼职代理端的那个死账认领处吗？怎么这九重天也有一个同名的？”

“烂账哪里都有。不管在下界还是在天上，只要有算盘，就有人做假账。底下那个，估计只是上面这个垃圾堆的下水道。”

陆星河拖着斩渊刀，大步跟在机甲后面。

通道很长，没有一盏明火灯。

两侧的墙壁不是金属，而是由一块块高达三丈的透明琉璃拼合而成。琉璃的厚度惊人，后面翻滚着浓稠得像浆糊一样的灰色雾气。

雷千月背着雷小满走在中间，她警惕地看着两侧的琉璃墙。

“星河，你看那些雾里。”

雷千月的声音压得很低。她握着破罡刺的手背上，青筋清晰可见。

陆星河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侧的琉璃墙。

通道前方机甲散发出的微弱蓝光，勉强穿透了琉璃，照亮了灰雾深处的一角。

那是一个个直立的圆柱形玻璃大罐。

罐子里装满了一种发着微光的淡绿色液体。

每一个罐子里，都泡着一个人。

这些人浑身赤裸，身上插满了粗细不一的透明软管。软管的另一头一直向上延伸，没入通道顶部的黑暗中，似乎连通着上方那个巨大的九瓣金莲图腾。

罐子里的人双眼紧闭，胸口随着液体的冒泡规律地起伏着，显然还活着。

陆星河走到琉璃墙前，贴着冰冷的墙面，死死盯着距离他最近的那个罐子。

罐子里泡着的，是一个身段丰腴的女人。

女人头发散乱在液体里，左边脸颊上，有一道被碎瓷片划出来的细长疤痕。

陆星河的手指抠进琉璃墙面的接缝里。坚硬的金属碎屑扎进指甲缝里，他却像毫无知觉一样。

这女人他认识。

老灶巷当铺对面的豆腐西施。

三年前，因为她男人烂赌，欠了聚宝阁三两银子的印子钱。被白纸坊的催收逼得走投无路，半夜抱着石头跳了护城河。第二天街坊们去捞，连个尸骨都没摸着。官府直接给销了户。

陆星河转过头，顺着琉璃墙往后看。

下一个罐子里，是一个缺了左边耳朵的铁匠。那是五年前在雷云堡外署因为造假账被雷平济当众打死的短工。

再往后一个，是一个手里还死死攥着半个生锈长命锁的半大孩子。那是前街王寡妇家那个因为偷了聚宝阁半块碎银子，被挂在门牌楼上活活吊死的小偷。

这些，全是沧澜城这十几年来，记录在案的死账、绝户账。

那些像野草一样死在催收、黑吃黑、或者是各种莫名其妙规矩里的小人物。

他们根本没有死。

他们被当成了“报废资产”，顺着三十里铺的退货道，被打包运到了九重天的聚宝总阁。

“抽干活气，核销母本。”

陆星河脑子里再次回荡起刚才机甲说的那句冰冷的话。

这九重天高高在上的太初神莲，那些满嘴清规戒律的神域大能。

他们用来维持高维阵法运转的能量，根本不是什么天地灵气。

是下界这些被榨干了最后一滴血汗，连命格都要被抽成干尸的底层烂账。

前面的机甲停下脚步，转过那张没有五官的金属脸。

“禁止滞留。请代持人继续前进。”

陆星河收回手。他没有拔刀，也没有破口大骂。

他只是把斩渊刀重新扛回肩膀上，手指一下一下地刮着生锈的刀镡。

他爹陆长生，就是这整个庞大榨汁机的首席操刀人。

“走。”

陆星河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大步向前走去。

通道的尽头，一扇布满铜绿的巨大青铜门缓缓向两边滑开。

门楣上挂着一块破烂的铁牌子。

上面用暗红色的朱砂，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

【丙字号甲区：争议死账临时收容站】

一股比下界活棺材还要陈旧、腐朽的算盘霉味，从门缝里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