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河踩着齐脚踝的冰冷暗河水，大步走向那艘巨大的木船。

水流冲刷着他小腿上的伤口，刺痛感顺着神经直钻脑门。他没停顿，手里死死攥着那个烧得坑坑洼洼的半个生铁算盘。

那盏挂在船头、写着“裴”字的白纸灯笼，在阴风中摇晃。灯光打在水面上，泛起一层令人作呕的暗红色。

这里是聚宝阁天字号冷链仓库的最底层。

也是这十七年来，沧澜城地下水脉所有烂账的物理交收点。

钱有德扛着那面彻底失去光泽的生铁防爆盾，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他左胳膊夹着那本《死单清算副册》，生铁毛笔别在腰带上，满脸的肥肉都在哆嗦。

“老弟，这船能开吗？这可是裴家当年用来运死人账的渡船，十七年没下过水了。船底板估计连个耗子都兜不住。”

钱有德压低声音，警惕地盯着四周。

雷千月没出声，她反手握着破罡刺，将雷小满紧紧护在身后。雷小满胸口那块沉水香木正散发着极其微弱的莹白光晕。

陆星河走到船舷边。

船体极高，木板表面爬满了一层厚厚的黑色皮癣阵纹。这些阵纹正在以一种缓慢的频率闪烁。

他把斩渊刀咬在嘴里，双手抠住两条木板间的缝隙，双腿在船身上猛地一蹬。

伴随着木头断裂的闷响，陆星河翻上甲板。

甲板上结着一层厚厚的白霜。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他刚站稳，脚下的木板突然剧烈震动。

船舱入口处的两扇破木门轰然倒塌。四个穿着腐烂锦缎长袍的干尸，端着生锈的铁算盘，从黑暗中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它们胸口别着一块纯金的牌子，上面刻着“天字号，旧账房”。

“闲人免进。跨区物流，活人按斤称，死账按个算。”

领头的干尸裂开缺少下巴的嘴，发出的声音像是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

钱有德刚爬上甲板，看到这四个玩意儿，吓得一屁股坐在白霜上。

“完了，这是裴家当年留下的死士账房!只认裴天远的提货单，没单子直接把你抽筋扒皮填海!”

雷千月上前一步，破罡刺刀刃上的机械核心开始预热，发出低频的嗡鸣。

陆星河抬起手，拦住雷千月。

他拿下嘴里咬着的斩渊刀，随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刀刃上的血水。

“找裴天远要提货单？那你得去太初退货道底层黑洞里去刨他的骨灰了。”

陆星河走上前，把手里那半个生铁算盘直接砸在领头干尸的脸上。

“睁开你那俩窟窿眼看清楚。这是你们幕后主事人操控局域网的实控终端。裴天远的神魂已经被风控局抹干净了。现在这艘船，连同你们几个，全部被我强制并购了。”

干尸机械地抬起手，接住那个半个生铁算盘。

算盘接触到干尸手掌的瞬间，一股强烈的逻辑冲突在干尸体内爆发。

暗红色的算力网顺着它的胳膊迅速蔓延。干尸眼眶里的红光剧烈闪烁了几下，随后整个身体像风化了一样，直接坍塌成一堆散发着恶臭的粉末。

剩下三个干尸见状，齐刷刷地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铁算盘直接扔在甲板上。

“并购成立。请新任匣主出示跨区过户凭证。”

三个干尸单膝跪地，声音平板。

陆星河从兜里掏出那张《太初乙字零零壹原始物流签收单》，在它们面前晃了一下。

“凭证在这。现在，去把船底的阵纹全给我激活。目的地，神域九重天，聚宝总阁。”

三个干尸站起身，转身钻进船舱。

甲板下方立刻传来沉闷的齿轮咬合声和水流被强行抽干的轰鸣。

陆星河转过身，看向头顶。

溶洞的穹顶正在发生变化。

原本悬挂在上面的钟乳石，正在一根接一根地断裂。断裂面平滑如镜，没有一丝碎屑掉落。

空气里的水分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蒸发。陆星河侧脸上那层半透明的蓝色硬壳，被周围骤然升高的温度烤得嘎嘣作响。

“主炮的物理降维锁定穿透地层了。”

陆星河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嘴唇干裂出血丝。

“胖子，滚去驾驶舱掌舵!千月，把小满带到甲板中央的阵眼上!”

钱有德连滚带爬地冲进破烂的驾驶舱，死死抱住那个满是铜锈的巨大舵盘。

陆星河走到甲板中央。那里镶嵌着一个直径两米的青铜罗盘。罗盘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太初法则坐标，凹槽里积满了黑色的污垢。

他把手掌按在罗盘中心。

蓝色的活钥力量顺着他的胳膊狂涌而出，疯狂灌注进青铜罗盘里。

罗盘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表面的污垢被活气冲刷干净，露出底下的暗金色纹路。

但是，罗盘的指针死死卡在原地，纹丝不动。

“这破盘子卡壳了!”

陆星河咬着后槽牙，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斩渊刀的刀柄上传来一阵灼热感。魔尊的声音直接在陆星河脑子里炸开。

“你当这是下界的木板车？随便塞点力气就能跑？”

魔尊的声音透着一股气急败坏。

“这破船被裴家停在这里十七年，底层的空间代码早就被那些绝户账的死气腐蚀透了!你那一身活钥力量太霸道，直接把它撑得逻辑死锁了!”

“那怎么办？等死？”陆星河吼道。

“找个没有沾染过任何死气因果的干净引子!把这艘船上的烂账气息中和一下，让底层的空间代码重新流转!”

魔尊在刀里骂骂咧咧。

“老子当年在黑渊最落魄的时候，也没坐过这么破的船跨界!你小子要是把老子折腾死在这，老子做鬼也得去刨你们陆家的祖坟!”

陆星河没理会魔尊的抱怨。

干净的引子。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站在两步外的雷小满。

雷小满被这股高温烤得脸色发白，他胸口挂着的那块沉水香木，此时正散发着越来越亮的莹白光芒。

那是素娘当年送出去的物件。

没有经过聚宝阁的账，没有沾染白纸坊的死气，更没有被活祖宗吃过绝户账。

这是沧澜城十七年来，唯一一块干干净净的活气因果。

“小满!过来!”

陆星河冲着雷小满伸出手。

雷千月毫不犹豫，一把揪住雷小满的后衣领，直接将他推到陆星河面前。

“星河哥......”雷小满嘴唇哆嗦着。

“把你脖子上的木头摘下来，按在这个罗盘的凹槽里!快!”

陆星河没时间解释。穹顶上的岩层已经开始大面积气化，刺目的白光顺着地层的裂缝透了进来。

那是神域主炮的预热光束。

雷小满双手发抖，用力扯断脖子上的红绳。他抓着那块沉水香木，直接扑倒在青铜罗盘上，将木头死死按进罗盘中心的凹槽里。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关咬合声传遍全船。

沉水香木上那股纯净的莹白光芒瞬间炸开，顺着罗盘的暗金色纹路，闪电般游走过整艘木船。

船体表面那些黑色的皮癣阵纹接触到这股白光，立刻发出凄厉的尖啸声，化作一缕缕黑烟消散。

被死气腐蚀的底层空间代码，重新激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