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息。
头顶上方，那个原本应该被红漆结界封死的通道，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爆响。
紧接着，整个地下空间开始剧烈颤抖。
这不是零号机甲踩踏的震动。这是空间本身正在被某种更高维度的力量强行撕裂。
四周的石壁上，凭空出现了无数道暗红色的叉号。
那些叉号就像是烧红的烙铁印在纸上，所过之处，无论是岩石、泥土还是残存的死账气息，全部瞬间湮灭，变成一片绝对的虚无。
“胖子画叉了。”
陆星河咽了口唾沫，看着周围正在迅速坍塌的空间。
钱有德在上面的当铺里，用生铁毛笔在《死单清算副册》上，执行了垃圾填埋程序。
这个程序的判定逻辑很简单：只要在这个局域网里的，统统算作非法滞留物，全部打包塞进太初退货道的底层黑洞里。
陆星河现在就站在这堆垃圾的正中央。
“老黑，能扛住空间切割吗？”陆星河握紧斩渊刀。
“扛个屁!”
魔尊在刀里骂得比刚才还大声。
“老子刚收回一点本源，你这就让老子去硬抗神域的清算程序？这他娘的是规则层面的抹除!赶紧找路跑!”
陆星河环顾四周。
来时的路已经被暗红色的叉号封死了。周围的空间正在像被揉皱的废纸一样向内挤压。
唯一没有被叉号覆盖的地方，只有那面刻着莲花印记的石壁后方。
那个掉出木牌的裂缝。
裂缝深处，隐隐传来水流的声音。
“水脉大阵的备用通道。”
陆星河没有犹豫，拖着那条受伤的腿，拼尽全力冲向那条裂缝。
就在他一头扎进裂缝的瞬间。
身后的零号机甲废壳被一道暗红色的叉号扫中，连一声爆炸都没发出来，就直接变成了一捧细腻的金属粉末。
整个地下空间，彻底归于虚无。
陆星河顺着一条湿滑的管道一路向下滑。
周围全是冰冷刺骨的地下水。
他屏住呼吸，任由水流裹挟着自己往下冲。
不知道过了多久，前方突然出现了一抹亮光。
陆星河双腿猛地一蹬管道壁，借着水流的冲力，一头扎出了水面。
“噗哈!”
他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抹掉脸上的水渍。
抬头一看。
他愣住了。
他没有回到沧澜城的护城河，也没有出现在白纸坊的废坑。
他站在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里。
溶洞的顶端，悬挂着无数根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钟乳石。
而在溶洞的正中央，停着一艘巨大的、破烂不堪的木船。
木船的吃水线极深，船体表面爬满了那种黑色的皮癣阵纹。船头上，挂着一盏比人还高的白纸灯笼。
灯笼上写着一个血红的“裴”字。
这里是聚宝阁天字号冷链仓库的最底层。
也是裴天远当年藏匿那十万方活气物理母本的地方。
岸边，站着两个人。
确切地说，是一个人，加上一堆烂肉。
钱有德举着那面已经彻底失去光泽的生铁防爆盾，胖脸上的肉抖得像筛糠。他的左手死死捏着那本《死单清算副册》，生铁毛笔的笔尖还在滴着暗红色的墨汁。
雷千月护着雷小满，站在钱有德身后，破罡刺的刀刃上沾满了黑色的黏液。
而在他们对面，十几步远的地方。
活祖宗那半截身子，正死死地扒在一块巨大的玄武岩上。
他下半身连着的那张八仙桌已经被空间切割的力量削掉了一半。原本附身在零零零号容器上的真本金外壳，此时布满了恐怖的裂痕，里面暗银色的代码像漏电一样疯狂往外冒。
活祖宗没死。
他在空间填埋程序启动的最后一刻，强行切断了自己和老灶巷当铺的因果连线，利用真本金的底层代码，硬生生顺着退货道挤到了这个冷链仓库里。
“老弟!”
钱有德看到从水里冒出头的陆星河，激动得差点把手里的副册扔出去。
“你没死!我就说你命硬得连太初退货道都嫌硌牙!”
陆星河拖着斩渊刀爬上岸，浑身湿透，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看了一眼钱有德手里的副册。
“画得挺准。差点把我跟那堆废铁一起送走。”
“这不是你说三十息没动静就画叉嘛!”胖子委屈地揉了揉鼻子。
陆星河没再理他，转头看向趴在石头上的活祖宗。
这个吃绝户账吃出实体的怪物，现在可谓是惨到了极点。
“跑得挺快啊。”
陆星河走到活祖宗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烧得漆黑的半个生铁算盘，在手里颠了颠。
“老灶巷的家底全扔了，就为了保住这个真本金的空壳子？”
活祖宗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陆星河手里的算盘，又看了一眼陆星河侧脸上那层半透明的蓝色硬壳。
“你拿到了......全部的活钥？”
他的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绝望。
“算你还有点眼力见。”
陆星河把算盘扔在地上，用脚尖踩住。
“你赖以生存的退货道局域网，刚才已经被我用副册彻底填埋了。你主子留在下面的代理端废壳，也被魔尊行使一票否决权收回了。”
“现在，你就是个光着身子跑出银行的抢劫犯。手里拿着的现金再多，也是连号的赃款。”
陆星河弯下腰，盯着活祖宗那张属于零零零号的脸。
“现在，咱们来算算你扣着我兄弟，还有雷家那笔烂账的事。”
活祖宗突然凄厉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溶洞里回荡，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疯狂。
“算账？陆星河，你以为你赢了？”
活祖宗猛地抬起手，指着头顶溶洞的上方。
“你爹的网线确实断了。但你以为，他大费周章地启动神域主炮，真的只是为了摧毁沧澜城的水脉？”
活祖宗脸上的死气开始不受控制地溃散，那是真本金的底层逻辑正在强制排异他这个非法侵入者。
“他是在清场!”
“他知道废鳞孵化了，他也知道你拿到了副册。所以他直接掀了桌子。”
“主炮的物理降维，不仅能抹除实物，更能抹除所有的因果契约!十分钟快到了，等主炮洗完地，你手里的副册，你的风控局编制，全都会变成废纸!”
活祖宗的声音越来越弱，身体开始大面积地化作黑色的粉末。
“到时候，他只需要派几个没有编制的清道夫下来，就能把你和这十万方活气，像扫垃圾一样扫回九重天。”
“我在地狱......等着你......”
一阵阴风吹过。
活祖宗最后残存的躯壳彻底崩溃，化作一滩黑水，流进了地下暗河。
溶洞里陷入了死寂。
只有水滴从钟乳石上落下的滴答声。
钱有德咽了口唾沫，挪到陆星河身边。
“老弟，这老梆子临死前放的屁，不能信吧？神域主炮连契约都能洗？”
陆星河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一小滩黑水。
活祖宗死了。死在神域底层逻辑的死锁和因果抹除之下。
但他最后的话，不是在虚张声势。
陆星河伸手摸出那块暗银色的风控局腰牌。
腰牌上原本闪烁的九瓣金莲阵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一股难以察觉的毁灭气息，正从极高的高空，穿透厚重的地层，锁定在这个溶洞上方。
主炮的充能，已经完成了。
“胖子，千月。”
陆星河转过身，脸色沉得像一块生铁。
“这老狗没骗人。神域的桌子掀了，咱们的保护伞漏雨了。”
雷千月上前一步，破罡刺横在胸前。
“那怎么办？在这里等死？”
陆星河看了一眼停在暗河中央的那艘巨大的木船。
船头上那个写着“裴”字的白纸灯笼，在阴风中摇摇晃晃。
“等死不是聚宝阁伙计的规矩。”
陆星河捡起地上那个半个生铁算盘，大步走向那艘木船。
“既然陆长生想用降维打击把咱们变成黑户。那咱们就抢在主炮落下来之前，把这十万方活气的账，强行并到聚宝总阁的天字号主机里去!”
他回头看着钱有德。
“胖子，准备好。我要用这艘船当服务器，强开神域的传送漩涡。咱们不走排污管了。”
陆星河咧开嘴，露出一口带血的白牙。
“咱们带着活钥，去九重天，找陆长生当面收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