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验房借用的第二日,天刚亮,西门便被人敲得发闷。
敲门的是个背着收殓布的妇人。
她肩上还挂着木钩,鞋上沾着城南义庄特有的灰泥。进门时,她先没看人,只看屋内七口棺的位置、地上的净手桶和复封案上密密麻麻的封号。
“谁叫我来的?”她问。
守门书吏答:“义庄旧签上写,赵娘子来核待验尸交接。”
赵娘子哼了一声。
“核什么?”
“尸放久了要坏,棺占久了要漏。贵人们写完几页字,最后还不是交给我们收。”
她说话低哑,半点没有见到肃王妃该有的畏缩。不是不怕,是见过太多尸,知道怕也不能叫尸不坏、叫义庄不催、叫自己少背一笔麻烦。
她在城南公义庄做的是最下头的活。夜里有人把棺送来,她得先看尸布有没有漏、棺底有没有渗、家属敢不敢留下姓名;天一亮,又要听管事问哪一口先挪、哪一口该报损。收一具无名尸,义庄只给一份薄钱,却要她和另一个妇人把人从车上抬下来、换布、记入簿、看着火起。
赵娘子见过太多“等一等”的话。等家属来,等地方回签,等一张病死页补齐。等到最后,常常只剩一捧灰和一条没人愿意再翻的旧簿。所以她看着临时验房里的七口棺,第一反应不是敬畏,是怕这里的人写得越久,最后担烂摊子的仍是义庄。
谢照微从验案后起身。
“三日届满,依簿交还。”
赵娘子看了她一眼。
“那眼下呢?”
“眼下待验。”
“待到什么时候?”
“待每一口该有的页写清。”
赵娘子冷笑了一声。
“无名尸哪有什么该有的页。”
谢照微没有和她争。
她只请陆青棠取来第六棺的棺卡、复封时辰和待验栏,放在赵娘子能看见的地方。
“你先看一圈。”
“看完若觉得这里是在故意拖尸,我给你写在交接页上。”
赵娘子没接这句体面话,却也没有转身就走。她把木钩靠到墙边,绕着七张验案看了一圈。
每一口棺旁都挂着不同的卡。
有的写衣物湿痕待核,有的写颈侧外伤待核,有的写死因受腐败干扰。七张卡没有一张只写“暴病”,更没有一张被人为了省事挂上“待焚”。
赵娘子站在第六棺前,脚步忽然停了。
“这根绳呢?”
陆青棠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第六棺外绳在昨日开棺前便已按棺外附着物另封,此刻封袋挂在棺卡旁。袋上有开封前原状画照、取样时辰、封号和迁入验房时的复核记。
“已封。”陆青棠道,“赵娘子若要看,先记核看范围。”
赵娘子抬眼。
她大概没料到一个收尸妇要看一根绳,也要先写范围。可她没有嫌烦,只在核看页上按了指印。
可看第六棺外绳结法、潮湿位置与可见磨痕。
不可拆原封外的其他袋。
不可据此定死因。
封袋被启开后,赵娘子没有急着说话。她戴上粗布手套,先摸绳的断口,再摸活扣压过的位置。那不是仵作的手法,也不是读卷的人能一眼看出的东西。她摸得很慢,像在听一根旧绳里留下的力道。
义庄催焚的管事恰好从门外探头。
“一根麻绳也要看半日?赵氏,你别叫人拿几句江湖话骗了。”
赵娘子没有回头。
“我收的是尸,不是瞎子。”
她抬起绳头。
“城南义庄收棺,打的是死结。运到哪里都不许半道松。船户抬棺多打双耳结,省手。这根不是。”
她将绳子摊在案上,指给众人看活扣藏在麻丝底下的位置。
“这是赶夜路的活扣。要是半道想开棺、换人、重新压盖,抽这里就能松。焚尸场那边的车夫常用,快,脏,事后还能再勒紧。”
催焚管事的脸变了。
“胡扯。”
赵娘子转过身。
“那你来打。”
她从自己的收殓包里取出两段旧麻绳,一段打义庄常用的死结,一段照第六棺外绳的活扣打出来。她没说哪一种等于哪一条路,只让书吏记下两种结法的结构和松紧。
死结一旦压死,想开只能割。
活扣一抽,便能松开。
“我只认得结。”赵娘子道,“我没见着谁开,也没见着谁换。你们要写,就写相似,待比。”
她说完,将两段对照绳一起推给书吏。义庄死结的麻丝受力处紧得发硬,赶夜路的活扣却在藏扣处多留了一寸余线。赵娘子用木钩勾住那寸余线,轻轻一拉,活扣便松开半圈;死结仍纹丝不动。
“这不是说哪一根绳就一定开过哪一口棺。”她道,“是说要是有人想半道动棺,又不想让棺看起来动过,就会挑这种。你们要拿去比,就拿去比。别拿着我一句话,转头写成我看见了谁。”
谢照微听完,命书吏把对照绳也封入附样页。不是替赵娘子证明她绝不会错,而是让任何人日后想反驳她,都能拿出实物、结法和来处来说,不必只靠谁的身份更大声。
这句话说完,谢照微看了她一眼。
赵娘子也看向谢照微,像在等这位贵人会不会嫌她没把话说满。
谢照微只道:“照她说的记。”
陆青棠落笔。
第六棺外绳,疑与焚尸场赶夜路活扣相似,待比。
赵氏亲见绳结所见,未见中途接手人与开棺人。
催焚管事还想开口。
沈观澜已将核看页推到他面前。
“你若有不同结法样本,附封号、来处和经手。”
管事的嘴唇动了动。
他没有样本。
也不敢在一张写着“未见”的页上,硬说赵娘子是污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