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城南临时验房的灯没有熄。
第七棺衣襟里发现的那一小截蓝色纸,被单独封在复封案上。封袋没有随人进急护处,活证页也没有被带进验案间。两样东西隔着一张会同申请页,像两条尚未能碰在一起的线。
医官从急护处出来时,先把帘子压好。
“她醒了。”
谢照微站起身。
医官却抬手拦住她:“只醒得短。能听见人说话,能点头,不宜多人进,不宜问长话。”
“能说什么?”
“她自己愿意说什么,便记什么。”
医官看着她,“不愿说的,今日不能再问。”
谢照微点头。
急护处外先摆了一张极薄的活证范围页。上头没有姓名栏,只有四行:可不报姓名;可不见外人;可只作有限陈述;可随时停下。护证吏念完,又问帘内的人是否要听第二遍。
里面很久没有声音。
随后,一只瘦得发白的手从帘下探出来,抓住护证吏的袖角。
“船……”
声音沙得像被烟熏过。
“船还在吗?”
护证吏看向谢照微。
谢照微没有绕进去。
她停在帘外划出的线后,声音放得很轻。
“七口棺已依迁移会同续页迁去验房。你不在船上。”
帘内的手指却没有松开。
“门呢?”
“门能从里面锁吗?”
这回,连医官都沉默了一瞬。
护证吏将门闩取下来,让她隔着帘子摸了一下。急护处的门并不厚,插闩也只是最寻常的木头。可女子摸到那一截木栓后,肩背才微微松下去。
“从里面能闩。”谢照微道。
“你不想见的人,今日见不到。”
她没有说“这里很安全”。
一个刚从棺里出来的人,听过太多这种话。有人将门关上时也说是为她好,有人递来纸时也说只是按个指印,有人把她送上船时或许同样说过很快就到。
谢照微只让护证吏把能做到的事一件件摆出来:门闩在她手边;帘外是谁守着可以写在页上;她不想再说,便举手或敲两下床板;任何人想改她去处,都要先留理由和经手。
女子听完,眼里那点惊惧没有立刻散去。
可她终于把手从被角里伸出来,在“可随时停下”旁按了一下指印。
帘内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片刻,那只手慢慢缩了回去。
医官将一盏温水放到近处,等她自己点头,才由护证吏一点点送进。女子喝得很慢,只吞下两口,额上便出了细汗。谢照微没有趁这时候问她从哪里来,也没有问是谁把她塞进棺里。
外头的人却等得快要把门槛踩穿。
地方官派人来过一次,问活口既已醒,能否请去外案房写出人名;又有一名言官的随从带着空白问讯页,站在门外说只需“简略数语”,好让朝中知道这不是一场误会。
萧承砚没有进帘。
他只让裴九守在外门,谁的页想递进来,先交给城门司书吏登记。没有医官许可,没有会同范围,谁也不能跨过那道线。
沈观澜接过两张空白页,看也未看,便压回对方面前。
“有限陈述照限度用。”他说。
“谁想多问,先另立申请。”
对方不服:“她若连凶手姓名都说不出,算什么活证?”
沈观澜抬眼。
“她活着,不是为了满足你的案卷。”
这句话没有比谢照微说得更重,却让对方一时无话可接。
帘内,女子忽然低低道:“我可以……看一眼纸吗?”
护证吏将不记姓名的范围页递进去。
她看了很久,指腹在“可随时停下”那一行来回磨过。最后,她用很轻的声音道:“我不说名字。”
“不说。”谢照微道。
“我也不见那些人。”
“不见。”
“若我说错了……”
谢照微停了停。
“就写你说你记得什么。”
“不把你记错的地方,写成你没说过的话。”
帘内静了很久。
女子终于点头。
护证吏在帘内落笔,陆青棠坐在帘外,只抄经医官允许转出的摘要。两个人隔着一层布,一人说,一人写,谁也不逼她将话说成一条完整的供词。
“我记得……一盏灯。”
女子先说的不是人脸。
不是名字。
是一盏灯。
“什么颜色?”护证吏问。
“蓝的。”
女子的呼吸忽然急了些。医官示意护证吏放慢。
她便只等。
过了好一会儿,女子才又断断续续道:“河口……屋檐下。灯是蓝的。风一来,灯影打在桌上。”
她说到这里,忽然抬手去遮眼睛,像那盏蓝灯仍挂在她眼前。医官正要叫停,谢照微却示意护证吏先问她要不要换个说法。
女子喘了几下,低声道:“不是灯好看。”
“它照着桌子。”
“桌上先有死人。”
她努力将手指抬起来,在被面上比出一张纸的大小。“有的纸上写了名字,有的只有……女、几岁、病。人站过去,就有人说按这里。按了就把纸折好。没按的,被拖到一边。”
她说不清被拖走的人是谁,也说不清纸被送往什么地方。她只记得蓝光落在墨上,墨还没干,船板已经在脚下摇。那不是一段能替她断定谁犯罪的记忆,却是她从恐惧里抓住的、最不肯散的一块流程。
护证吏每问一句都停下来等她点头。女子说“有人哭”时,便只记有人哭;她说“不肯按”时,便只记有人拒按。没有人将这两句补成拷打、威胁或具体人名,因为她没有看见,也没有说出。
医官在帘外轻敲了一下木架,提醒这一段陈述只剩片刻。护证吏便把笔尖从问句旁挪开,换成一行更短的字:陈述人可自行补充,不再追问细节。她将刚写下的几句读回去,每读一句,都停下来等帘内的人应一声。
“河口屋檐下,有一盏蓝灯。”
帘内轻轻“嗯”了一声。
“桌上有预先写好的纸页,你见到有人被催着按印,之后上船。”
女子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在被角攥了又松,最后只道:“有人先上,也有人……不在了。”
护证吏没有擅自将这句话添进前一行,只在旁边记:陈述人补称人数、次序不清,未作具体指认。陆青棠抄到帘外时,又在摘要末尾留出一条空栏,标作“本人日后若愿,可自行更正或补述”。
女子听见“更正”两个字,眼睫颤了一下。
“不是今日说完,就再也不能改?”她问。
“不是。”谢照微仍站在线外,“你日后若记起别的,可以补;若觉得这句说得不准,也可以改。现在留的,只是你现在肯认的。”
医官看了看她的脸色,点头示意再给她半盏茶工夫。谢照微却没有借这半盏茶多问一句,只让护证吏把回读后的范围页放在她手边。女子将指腹停在“可随时停下”旁边,像终于明白这张纸并不是要她用一次性命,换一份谁都能拿走的口供。
“桌上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