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
她闭了闭眼,像被那片灯影刺得发疼。
“先写死名的纸。”
陆青棠的手一下停住。
护证吏没有追问“谁写”,只照她能承受的速度问:“你亲眼看见写了什么?”
“暴病。”
“还有呢?”
“名字……有的没有名字。”
女子的手在被子里攥紧。
“他们先写。写完让人按。按完……上船。”
她说到这里,声音已经断了。
“灯下面的人会把纸翻过去,再盖印。有人哭……有人不肯按。”
护证吏没有问那些人后来如何。
她只在纸上添了一行:亲见蓝灯下预写“暴病”页与按印后上船流程。
未见地点确名。
未见具体经手人名。
未见最终去处。
陆青棠抄到这里,抬头看向谢照微。
谢照微点头。
不完整。
却不是无用。
她让陆青棠取来第七棺衣襟内发现的蓝色灯芯纸认证摘录,又取出船单上那行先写好的“暴病无名尸”原叙副页。三张纸没有并成一条结论,只被平码在会同案上。
蓝色纸,只证第七棺衣襟内有待比物。
有限陈述,只证女子亲见过蓝灯下的预写死名流程。
船单原叙,只证八口棺抵京时被统一写成暴病无名。
三者能互相照见一件事。
这条船上至少存在过将未验状态预先写进死页、再待续核转运的流程迹象。
三者仍不能证明谁写的、谁盖的、谁最后接了人,更不能证明三页出自同一地点、同一经手或同一条转运路。
地方官在门外听见这层范围,冷声道:“说不出人名,仍是风声。”
谢照微没有让护证吏将帘子掀开。
她只将那三张纸推到门内外都能看见的位置。
“她说不出人名,就照实写说不出。”
“可她说出的流程,和这两张纸上的所见能否待比,也照实写。”
“你若觉得不够,写不够。”
她的声音很轻。
“别把不够写成不存在。”
外头那人还想说什么,裴九已经将他往后请了半步。
“门外说。”
他没有替谢照微辩法理,只让急护处不再被人围住。萧承砚站在更远的廊柱下,连目光都没有越过帘子。他知道那里面不是供谁来取口供的地方,也不是他能替她问出答案的战场。
陆青棠将三张待比页装进同一只副匣,却没有封死。匣外写着:蓝灯流程,待比方向;随时可补、可改范围、可附异议。她把女子的陈述页放在最上,却另加了一张红签:不得单独调阅,不得离开急护保护链。这样一来,谁若要拿她的一句话去朝上做文章,也得先越过明明白白的准入门槛。
门外的人没有接笔。
沈观澜便在船案总簿后添出一页:蓝灯线,待比方向。限本案已见纸样、有限陈述与转运时簿调阅;不得据此定人定罪,不得单独带离活证问讯。
那页并不漂亮。
它没有凶手,没有地址,没有一条能立刻派人抓人的路。
可它把女子方才说出的每一句碎话,都安置在了不会被人随手丢掉的地方。
女子又喝了一小口水。
她的脸色白得厉害,医官已经示意这次谈话该停。护证吏正要落下“陈述止于此”,女子却忽然抓住纸边。
“还有一个。”
谢照微没有立刻靠近。
“你若想停,现在就停。”
女子摇头,眼里全是恐惧。
“船上……后来少了一个。”
她喘得很急。
“蓝灯屋里,有人把一个人带下来。那人身上也挂着木牌,和我……和我一样。”
护证吏没有问“是不是第九人”。
她只问:“你亲眼见到有人从船上被带下去?”
女子闭着眼,点了一下头。
“你看见她后来去哪儿了吗?”
女子的手忽然发抖。
她再也说不出话,只用力摇头,像一瞬又回到了那盏蓝灯下。
医官立刻上前。
“到这里。”
护证吏放下笔,在页尾写:陈述人恐惧加重,主动停下,未见另转人最终去处。
谢照微将蓝灯纸与范围页一并收好,没有再问第二遍。
她走到帘外,隔着帘子道:“你今日说得够多了。”
里面没有回答。
可那只抓着被角的手,慢慢松开了一点。
夜更深时,陆青棠把女子画在纸边的灯形交给谢照微。
灯画得很歪,灯座下只写了两个字。
先死。
那两个字歪得厉害,像是握笔的人一直在发抖。陆青棠没有替她描正,也没有把灯形画成更像证物的样子。她只在旁边写:活证亲绘,意为不明,待本人后续确认。
谢照微看见那一行,轻轻按住纸角。
意为不明。
可她们都知道,这并不妨碍它成为一条该被留住的线。有人先写死名,有人将纸折起,有人让船开走;而那些还没来得及被写完的人,也许正等着这盏被画歪的蓝灯被人找出来。
谢照微看了许久,才将纸放进单独封袋。
“查河口停靠簿。”她道。
“查蓝灯所用的油料和灯芯纸,不要惊动可能的接收线。”
沈观澜点头,另开限定调阅页。
萧承砚站在门外的暗处,只道:“外路会留。”
谢照微望着那盏被画歪的灯。
第九人的名字仍空着,去处也仍空着。
可有一条线已经从河口、船舱和一张先写死名的纸上,慢慢露了出来。
她收起封袋。
“去找这盏灯。”
“别让第九个人先被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