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透,城门外的栈道已经挤不下这桩船案了。
江潮一夜未退,湿气顺着木板缝往上冒。原一夜保全牒届满后,旧货船仍依迁移会同续页暂守在栈桥外侧,七口薄棺按号摆着,封缝上压的纸条被潮风吹得轻响。急护帘另支在远处,和棺位隔着两道线,第八棺里救出的女子还在医官眼底下,谁也不许靠近。
城门司主簿站在栈道尽头,眼下一片青黑。
“再留一日,商路便要断。”他说,“夜里已有三拨人问是不是疫尸,今晨又有行商不肯过桥。城门司能封一时,封不了一处栈道当长久验房。”
旁边的义庄管事也拱着手,神色为难。
“照例,已验明、已定去处的棺,义庄可暂接。眼下这七口棺都待验,义庄不敢收。若收进去了,又有人说小老儿替谁藏了证,小老儿担不起。”
他说的是实话。
城门外不能永远封着,义庄也不愿接一桩还没写完的案。旧例在这种时候最省事:棺一入义庄,牌一挂上,等人来领,等人来烧,等人来把一页纸写成结论。可眼前七口棺不能再这样走。
谢照微沿着封线走了一遍。
她没有先看谁的脸色,只先看七张棺卡。棺号、启封禁记、昨夜复封时辰、看守交接,各自都在。她又停在急护帘外,问医官:“能移么?”
医官摇头。
“她不能进尸证处,也不能跟棺车走。此刻只许在这处急护,若要另移,得先看她的脉息和风寒。”
“照旧护。”谢照微道。
她转回身,对主簿道:“七棺、原卷、活证不走一条路。先找能依法暂存七棺的地方。”
地方官站在不远处,听见这话,脸上掠过一丝不耐。
“又要另找地方?谢女史,照骨司尚未立,你总不能因一桩船案,便要城里给你腾出一座衙门。”
谢照微看着他。
“我不要衙门。”
“那你要什么?”
“三日。”
她说得很平。
“限船案,限会同,期满交还。七棺先验,卷页先复,活证另护。做完就走。”
地方官一时没接上话。
沈观澜站在栈桥另一头,手中已经多了几册从城门司库里调出的暂存簿。他昨夜没有离开,只命人把城南可用的旧点一处处核过。此刻,他翻到一页泛黄的簿纸,指节按在一行旧字上。
“城南公义庄。”
主簿探头过去。
“那地方荒了多年。”
“荒废,未销籍。”沈观澜道,“仍在城南暂存簿内。旧年屋瓦塌过两间,东厢和正厅尚能用。依大理寺暂存条目,可以会同暂借。”
地方官皱眉:“那是义庄,不是验房。”
“今日也不是要把它改成验房。”沈观澜抬眼,语气像在宣读一条早已写明的条目,“暂借三日,限船案,限会同。期满仍照簿交还。是否能用,由暂存簿和会同页决定,不由谁愿不愿意担这个名。”
他说完,便将册子摊在临时案上。
旧簿记得并不漂亮。前任管事在数年前写过“屋舍漏雨,暂封西门”,再往下便是断断续续的修缮支出。可房址、所属、钥匙交接和最后一次巡看都还在。它没有被卖,也没有被改作私宅,只是因为离城远、又破,没有人愿意为一处旧义庄多担半分麻烦。
谢照微看完,问:“从何时起算?”
“今日巳正。”沈观澜道,“至第三日巳正届满。”
他将借用页翻到背面,那里另有一行极小的字:届满未结项者,须另请延借,或迁至获准会同场地;不得以案未结为由继续占用。公义庄管事得一份副页,城门司留一份,大理寺会同簿再收一份。三份页上的起止时辰必须相同,谁也不能日后说自己不知这间房该在什么时候还回去。
谢照微让三处书吏当面核了一遍日次,又令他们分别在副页边角写下初次复封的时辰。不是为了把一间破义庄写得多么体面,而是为了叫每一个接手的人都明白:这三日从哪一刻开始,哪一刻结束,谁若想多占一夜,便得另拿出理由、另留下名字。
“准入写清。”
“会同吏、验看经手、复封书吏,按名入。其余人不得入内。每日戌初复封,次日启封前核封。”
“原卷不迁。”
“原卷不迁。”
地方官听到这里,终于冷笑了一声。
“门里摆棺、摆案、摆书吏,还不叫私设衙门?肃王府的手,未免伸得太长。”
萧承砚在场,却没有替谁压下这句话。
他只站在封线外,身后是肃王府的亲卫。那是为防有人趁乱毁证,不是为替一间房争来名分。
谢照微也没有看他。
“若是私衙,便不会写期限。”她将沈观澜拟好的会同页推到地方官面前,“也不会写期满交还,更不会把原卷留在城门司。你若认为不合,写在异议栏里。写明哪一条不合。”
地方官盯着那一栏。
上头已经有借用地点、开始时辰、届满时辰、案号和准入范围。最后一栏空着,专留异议人落名。纸面没有半句“照骨司”,也没有半句“肃王府”。
他看了许久,没碰笔。
谢照微便收回页,转向书吏。
“牌写在门内。”
书吏一怔。
“写什么?”
“船案临时验房,限三日。”
“不写照骨司?”
“新司未立。”谢照微道,“不替朝廷先立。”
她这句话落下,栈道上一时只剩潮水拍木桩的声音。
没有牌匾,没有官署,没有谁能替她许一个长久的地方。可三日也够先把七口棺从急着消失的路上拦下来。三日从此刻开始,不等任何人替它命名。
巳正一到,迁移便开始。
陆青棠站在第一辆棺车旁,手里抱着一块厚木板。板上钉着七个小钩,每个小钩下都挂着一张棺卡。她不许人凭口喊号,也不许两辆车并排先走。
“第一号先出。”她道,“封缝、车夫、押车、出栈时辰,逐项记。”
书吏应声。
第一口棺上车后,她先将原位留下的封线记在迁移前原状页,又在棺车到达栏留出空格。每一口棺都是如此。等车抵城南,复封书吏要依棺卡核号、验封,再将到达时辰添回去。少一处,第二日便不能启封。
有人嫌她这样太慢。
“七口棺而已,记三遍做什么?”
陆青棠抬起眼。
“因为它们不是七件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