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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9章 船上少了第九个人

柳七的补录页刚刚封好,城门司外案房里的灯便没有熄。

那一页新纸还在陆青棠手边,墨色已收,封口上的蜡却尚温着。她没有再多看一眼,只将原册认证摘录、补录页收讫和公示栏的回执平码入匣,随即从最底下抽出另一份纸来。

纸边发皱,颜色也比旁的旧些。

“水浸港簿的认证摘录。”陆青棠道,“依保全牒附页调出的,原件仍在城门司柜里。”

谢照微抬眸。

陆青棠将那张纸平铺在案上,又把尸船的船单、城门转呈和女子舱给养簿依次压到旁边。几个书吏本还在收拾补录名单,见她摆开这些东西,手里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船单写得很干净:暴病无名尸八具。

城门转呈也只认八棺。

唯有港簿认证摘录中,起运人数那一栏被水浸过。墨线自左向右散开,原本的数字几乎成了一个乌团。若只盯着看,谁都可以说那是“八”被晕坏了,也可以说那是写坏后补上的一笔。

陆青棠没有先说它像什么。

她取来一把窄尺,沿着港簿的栏线比过去,又指着紧挨的两页道:“这一页是起运。前页记女子舱领米,后页记女子舱回收粗瓷碗。船户、船工、押送人另列,在下头,不与女子舱同算。”

地方官站在案前,眉头皱得很紧。

“一团湿墨,也值得你们摆这么大阵仗?”

陆青棠的手没有停。

“只看湿墨,不值得。”她声音轻,字却咬得很清楚,“所以不只看湿墨。”

她翻开给养簿。

女子舱那一栏每夜都记着粗瓷碗数。第一夜九只,第二夜九只,第三夜仍是九只。每一笔都旁注了领水的人和洗碗的婆子,船工那边另有木碗数,押送人则另从官给里支取,并不在这一栏里。第四夜的碗数还是九只,只是在页角添了一道极短的记号,像有人临时催着记过。

“若起运只是八名女子,”陆青棠道,“女子舱的碗,不该连着四夜都领九只。”

“多领一只,也许是摔了。”地方官立刻道。

“摔了要报损。”陆青棠翻到背页,“这几日的报损都在,碎的是船工用的一只木碗,没碎女子舱的粗瓷碗。”

她又把起运簿往前推了半寸。

“而且,港簿这一栏前一日写的是七,后一日写的是十。记簿人写九时起笔、收笔的习惯,都能同这两笔对上。水浸的是中间,不是整个字。”

谢照微低头看了片刻。

水把最要紧的横竖冲得模糊,剩下的一点笔锋却还伏在栏格里。那一点并不能独自证明什么。可它与连续几夜的碗数、同页前后的字形放在一起,便不再是一团任人解释的污迹。

陆青棠又把领米的升斗数折算了一遍。九名女子与八名女子相差不大,单看米量未必能断人;可女舱每夜领水的签条上,提桶者、看守和洗碗婆子的名都对得上。若只是多摆了一只碗,没人会连着四夜都为一只空碗留三道经手。她将这层也记在旁纸上,只写“与人数待比”,没有把推断压成结论。

这不是为了把一团湿墨说成铁证。恰恰相反,是要让每一处本来微小的痕迹,都只能替自己说半句话。等这些半句话放到同一页上,谁也不能再轻易说,那一笔九只是她们为了办案从水里捞出来的妄想。

“先写这一层。”她道,“起运人数,至少九名女子。依据分列。”

陆青棠应了一声,没有直接在港簿摘录上添字,而是另取一页,先将页号、调阅号和每一项来处一一抄明。

地方官的脸色更沉了。

“起运九人,抵京八棺,也未必说明少了一个人。船上多上了人,或中途下了船,都常有。”

“所以还要往下看。”谢照微道。

她没有同他争“常有”二字,只让城门司主簿将封着的船舱物件取来。封袋一只只放到案边,袋口的号与保全簿相同。沈观澜先核过封号,才点头让人拆开。

里面是从旧货船甲板边和女子舱口取下的麻绳残段、吊环擦片,还有一张记录过棺位的粗纸。

船户被带到案前时,脸色白得像被江风吹透了。

“昨夜不是都问过了?”他低声道,“小人就是个跑船的,船上有几口棺,都是照押送牌接的。”

谢照微看着他。

“那就照牌说。”

她指向粗纸上的八个棺位,又指向船舱门框内侧的吊环。

吊环周围的木头已经旧了,铁件一拉一放,会在湿木上磨出半月形的浅痕。沈观澜命人把薄纸覆上去,陆青棠以炭轻轻拓过,九道高低不同的压痕便一点点浮出来。

不是一排整齐的九道。

有的深,有的浅;前八道间隔相近,第九道却偏向舱口,像有人临时改了起吊的位置。

麻绳残段也被平码在旁。前八段都结着便于抬棺的双耳结,第九段却被人割断过,又匆匆接回。它不能单独说明绳下吊的是人还是箱子,只能说明那一回搬运与前八回并不一样。谢照微让书吏将“吊痕九次”“第九段绳结异”“船户称药箱”分开写,谁也不许拿其中一项去替另一项下死结论。

船户先是一怔,随即急急道:“那是药箱。第九次搬的是药箱。船上有病人,带几只药箱有什么稀奇?”

“药箱多大?”沈观澜问。

“一尺多些。”

“何人交给你?”

“江南那边的押送人。”

“何时起吊,何时落岸,交到谁手里?”

船户的嘴唇动了动。

沈观澜的语气仍平直:“药箱既有交收,总该有药材单、收讫或支给页。拿出来。”

船户僵在原地。

裴九立在门边,没有上前。他只朝外头看了一眼,城门司差役便依登记将船户随身带来的木匣取入;外线亲卫仍停在封线外,不碰木匣和封袋。城门司主簿当众启扣,里面除了一串湿透的木牌和几份运费纸,压在最底下的还有一张被撕去半边的回签。

船户扑过去半步,又硬生生停住。

“那不是小人的。”

“先看。”谢照微道。

那张回签只剩半幅,右边的接收处和经手人都没了。左边尚能辨出日期、一个交运记号,以及四个不完整的字。

病重转安。

外案房里忽然静了一瞬。

“药箱会写病重?”陆青棠问。

船户额角冒出汗。

“也许是药给病重的人送去。”

“那就把药名、用量、收讫拿出来。”沈观澜道,“没有,便不要替这张回签添它没有的字。”

谢照微捏住回签一角,没有碰到残缺处。

“第九次吊运,不能说明是药箱。”她道,“回签也不能说明被转走的是谁。现在能写的,只有一件。”

她看向陆青棠。

“起运九人,抵京八棺。中途有一笔以‘病重转安’名义的另转,接收处未见。”

陆青棠提笔,将这句话拆成数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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