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低头继续核第一号的棺卡。
谢照微走到城门司柜前。原船单、水浸港簿原件和昨夜新封的半截回签都在柜中,各有封条和经手。她只取了准入页上允许调出的认证摘录、副页和保全记录。
城门司主簿捧着原船单,问:“真不带过去?验房里总要用。”
“副页够先核时序。”谢照微道,“原件留在原保全链。谁要看原件,仍按城门司的准入来。”
水浸港簿原件更不动。
它经不起反复挪动,也不该因一间临时验房便失去来处。至于那些未经本案附签调入的火后敏感旧卷,连柜门都没有开启。它们仍留在原保全处,谁也不能趁着“船案紧急”把不相干又易损的材料塞进来,混成一堆日后说不清的纸。
陆青棠在副页匣上加了一道白签。
原卷留城门,副页入验房。
她又在棺车清单下另起一行。
人、尸、卷,不走同一条路。
第八棺女子没有上车。
医官先替她换过干布,隔着急护帘对谢照微道:“她今日仍不宜受车马颠簸。急护处另有城门司看守,医官与护证吏照旧在。只准传递最低摘要。”
“活证页单封。”谢照微道。
“已单封。”
温如筠所在的独立护证处也没有改变。她不进城南验房,不看七棺,不被叫来对着任何人说旧事。若医官需要比照她昨日留下的受限方法页,也只能调脱敏症状摘要,且须先问她是否愿意继续给出意见。
这是另一道不能混过去的门。
萧承砚走到栈桥边时,裴九已经点清了外路的人手。
“第一辆走南巷,第二辆隔半刻。”裴九禀道,“车夫皆由城门司点名,外路不许闲人近车。”
萧承砚点头,看向谢照微。
“还要什么?”
“别让人把车堵在半路。”她道,“封袋不必碰,验房也不必进。”
“外路已清。”萧承砚说,“门里的规矩,照你的写。”
他没有再问棺里会验出什么,也没有伸手去拿她案上的页。裴九领着亲卫散到外路,留下的只是每一段路上可回查的交接,不是王府替谁接管一间房。
七辆棺车先后离开栈道。
直到最后一辆拐过城门,陆青棠才在迁移前原状页上按下最后一个时辰。她没有松懈,反而抱着棺卡快步追上去。每一张卡都要在城南门内重新挂起,七口棺到了新处,才算真正在同一条可回查的链上。
城南公义庄比想象中更破。
西门半扇歪着,院里的荒草没过脚面,正厅屋梁落了一层陈灰。可东厢的窗纸虽破,梁柱还算结实,地面也比外头干燥。几名城门司杂役先清开杂物,把漏雨处用油布遮住,又从外头运来两张长案、一张较窄的复封案和一只净手桶。
谢照微站在门槛内,没有立刻让棺车进来。
她先看门。
门内左侧摆验案,两张相隔开;右侧靠墙是复封案,封袋和副页不得越过那条白线;净手处设在后窗下,污水另桶收走,不与卷页同处。来人进门先核名、留时辰,出门也核名、留时辰。窗下有一盏夜灯的位置,灯油由城门司另记,不许谁顺手添减。
这些东西看上去并不气派。
两张旧案,一块白线,一只净手桶,一册准入簿。
可它们把原本总会混到一起的人手、棺木和纸张,第一次分开了。
“第一号入。”谢照微道。
棺车停在门外。陆青棠核过车号,复封书吏再核封缝,才让四名杂役将棺抬过门槛。棺卡挂到第一张验案边,卡下留着明日启封时辰的位置。
第二号、第三号,依次而入。
没有人高声喊口令,也没有人把这间破屋说成新衙。每一口棺进门,便多一行来处;每一张副页上案,便多一笔经手。等第七口棺安放好,夕光已经从破窗斜斜落下来。
陆青棠拿着那块临时木牌,站在门边迟疑了一下。
“挂外头,旁人也好知道这里不能进。”
谢照微摇头。
“外头有封线,有准入簿。牌挂门内。”
她接过木牌,亲手将其挂在进门可见的位置。
船案临时验房,限三日。
只有九个字。
门外的人看不见它,门里每一个进来的人却都得先看见。看见这地方不是谁的地盘,只是一桩案子在三日里借来的位置;看见期限,也看见自己进来是为了什么。
总簿被放到复封案最上头。
陆青棠磨好墨,先写案号,再写首行。
八棺一活,第九人去向待核。
她写得很慢。写完后,她没有把第九人的空处涂黑,也没有在七口棺后多添半个“结”字。
门外忽然有脚步声。
不是有人闯进来,是急护处的护证吏带来一张最低摘要。第八棺女子方才短暂醒过一次,眼睛睁开时没有认人,只隔着帘子反复摇头。医官不许多问,护证吏便只写了她醒转的时辰和随即复眠的情形。
谢照微看过,将摘要放入活证单封匣,没有带进验案间。
“她怕再被送回河上。”陆青棠低声道。
谢照微没有替那女子下断语。
“先把她留在能醒来的地方。”
午后的日影越过破窗,落到验案前的旧砖地上。
案角的罩灯被点起来,灯光一落,七张棺卡便一张张亮在验案边。湿木、旧灰和纸墨的气味混在一起,屋子还是那间荒废多年的义庄,既没有新匾,也没有新的官号。
可它已经不再只是等着棺木进来、等着棺木出去的地方。
沈观澜在门内最后核过一次准入簿,合上册子。
“午后启封,先核棺卡、封缝和副页;戌初再行复封。”
“依卷。”陆青棠道。
萧承砚留在门外的阴影里,没有跨过门槛。裴九守着巷口,远处偶有车马声,却都被挡在封线之外。
谢照微走到第一张验案前,按住第一张棺卡。
“今日从头验。”
她的手指压住棺卡上最小的一道墨痕。
“少一处痕,都可能是第九人还没来得及留下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