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行之后都留了页号。
地方官忍了半晌,到底道:“既然接收处未见,姓名未见,死活也未见,何必为了这一笔不全的纸另起一页?总簿里记作人数有误,待日后再核,也省得弄得满城风雨。”
他说得不高,却像替许多人说出了心里那句最省事的话。
总簿要整齐,转呈要能交,眼前已有七棺一活。把水里泡过的九改作误记,谁也不用再替一个没见着的人守路、查车、担责。
陆青棠的笔尖停在纸上。
她抬头时,面上的血色还未完全褪去,眼神却稳住了。
“少一人,不许为了簿子好看把九改成八。”
屋里没有人接话。
她重新落笔,在新页首行写下:船案第九人去向待核。
接着,她只写能够落卷的东西。
起运数目九名女子,依据港簿认证摘录、女子舱给养簿及字形对照;抵京八棺,依据船单、城门转呈;第八棺现见生命体征,另列活证暂护;中途第九次吊运与半截回签待比;姓名未见,接收处未见,死活未见。
最后三处,她都留了空栏。
没有用“失踪”,也没有用“已死”。
她望着那几处空白,忽然想起不久前柳七补录页上的首栏。那时空着,是因为证还没有并齐;如今空着,则是因为有人还在这世上某一处,而她们不肯替那个人先写完结局。两种空白都不好看,也都容易惹人催促。可若为了让纸面整齐,便把没证到的名字、去处和死活一并填满,那张纸同从前将柳七写成“第二个新娘”的旧册,又有什么不同。
陆青棠将笔蘸得很浅,连空栏边的格线都没让墨迹洇过去。
有书吏望着那几栏空白,小声道:“这样一页送上去,上头问下来怎么办?”
“依卷答。”陆青棠道,“见到什么,写什么。没见到的,写未见。”
沈观澜接过新页,逐行看完。
“附船案总簿。”他说,“待核页不替原簿改字,只记本案已见矛盾。谁要说误记,另附依据。”
那名地方官看着他。
“沈少卿,这也能算页?”
“空着的地方,才更该算页。”沈观澜道,“否则日后有人补上一句,谁知道那一句从哪里来。”
谢照微没有笑。
她只将回签放回净纸上,又让人取来细灯,从纸背照过去。水泡过的纸纤在灯下起伏不平,断口边缘有被粗手撕开的毛茬。印角只余一小片,像一只未能合上的眼睛。
“纸不是船上的常用纸。”她道。
陆青棠已将船户运费纸与港簿摘录旁附的空白收讫纸拿来比过。船上常用的纸粗,夹着明显的草梗;回签的纸更细,纤维匀,边角还留着浅浅的压纹。
“城里转运所用。”她道,“但不能凭纸就定哪一处。”
“印角呢?”谢照微问。
她们把城门转呈上的公印、码头收讫的私印都避开比过。那一小块残印并不相同,只在边缘留着一笔斜折。谢照微又翻到当日靠岸时刻,问城门司主簿:“旧货船靠岸后,哪一趟准许从南侧转出?”
主簿翻簿翻得很慢。
“申末,有一趟病人转车。”他道,“只记‘南城暂安’,未记姓名。承运牌缺了一联,后来补过。”
船户的肩头猛地一缩。
谢照微没有立刻追问他。
她只将回签可见的几字、纸纤比对、残印边缘和转车时辰分列到待核页末尾。
南城暂安。
这四个字仍旧不够。
它不是某一处的名字,不是一个能直接破门进去的去处,更不是一条可以替人定生死的线。可它让那页纸上原本无处可落的第九人,第一次有了最后被看见的方向。
“城门司保留申末转车的出入页,不得补改。”谢照微道,“沈少卿,请按船案号发限定调阅,只核转车、承运牌和补联经手。不得借此扩查别案。”
沈观澜颔首。
“依卷。”
她又看向门边。
萧承砚始终没走进案前。他听到这里,才开口:“外路呢?”
“查这趟车走到哪里停过,查谁能替它补联。”谢照微道,“先留去处,不要惊动可能的接收线。”
萧承砚看了她一眼。
“裴九。”
“属下在。”
“按她说的查。只查外路。”
“属下明白。”
裴九转身便走,没带走案上的一张纸,也没让人去碰那半截回签。
船户的脸色已经难看得几乎站不住。他盯着“南城暂安”四字,像终于想起自己曾经把什么送上那辆车,又像只怕说错一个字便会被谁听见。
谢照微将待核页推到他面前。
“你见过谁接车?”
船户嘴唇发抖,却没有立刻答。
沈观澜抬手止住旁人催问,只道:“你若要说,照亲见写。没见着的,不必替人补。”
船户望着那几处空栏,许久才挤出一句:“小人只看见车往南去。”
“还有呢?”
他摇头。
谢照微没有逼他。她让书吏记下这句的范围,将纸重新收入封袋。第九人是谁、被谁从船上带走、如今还剩不剩一口气,依旧没有答案。
可总簿再也不能只写八棺了。
陆青棠将七尸一活的页放在左侧,又把第九人待核页放在右侧。两页之间没有用红线硬牵,只以同一个船案号相连。
她抬起头,轻声道:“第九人不是多出来的一笔。”
谢照微按住那张尚未干透的新页。
“她是少掉的一个人。”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灯焰微微一偏。船户忽然低下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南城那种地方,人送进去……”
他停了停,像连后半句也不敢说。
“未必还等得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