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医官又派人送来一页追加观察记。
纸上没有姓名,没有棺号,也没有谁能循着字猜出急护帘里躺着的人。只记医官亲见:呼吸仍浅,四肢回温缓慢,呛咳后需继续观察;今夜不可移入义庄常设停尸处,也不可因人未醒便改写去处。
“此前那页受限方法,还照着用。”医官道。
谢照微没有再把同一份症状摘要送进独立护证处。温如筠已经在自己愿意的范围里留下过观察次序,今日没有新增需要她再承担的东西。那扇门仍关着,门后的人不必因为帘外多了一声咳,便再被叫出来回答一次。
她只让护证吏在追加观察记上另列一行:依既有受限方法页续观,非新增调用;急护所见由随案医官续记,未经医官许可不得问讯。
医官看过,按下自己的名。
这不是一句空泛的“继续照看”。夜里谁送水,谁换布,谁在帘外值守,什么时辰咳过、什么时辰复眠、若需转移该先找谁会同,都得在新的急护交接格里留字。谢照微让城门司主簿、护证吏和医官各取一栏,谁也不能凭一句“怕麻烦”将女子送回义庄,或凭一句“她还没醒”替她改成尸。
陆青棠将第八棺原棺卡与活证暂护牌并列在格外,没有将旧字涂掉。她写到转移栏时停了一下。
“去处仍待医官评估、会同留痕。”谢照微道。
“若今夜不能移,便把不能移的缘由也写上。”
陆青棠应下,笔尖很稳。
帘下依旧忙,却不再乱。每一口水都分次,每一次翻身都有人记,每一次咳声都先由医官判断。夜色一点点压下来,外案上的灯也被点起。
萧承砚从栈道另一头回来时,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
他没有掀帘。
只停在谢照微身侧半步远,低声道:“外路清了。船户、押送、义庄来人都留了去处。没人能靠近急护帘。”
谢照微看着帘内的灯影。
“辛苦。”
萧承砚没有说不辛苦。
他看见她手边堆着的页,原船单、保全牒副页、活证暂护页、急护记录、封号清单,一张张压得很整齐。
“你还要守多久?”他问。
“守到医官说不用守。”
“我守外头。”
他说完便转身,没有劝她回去,也没有用王府的名义替她加一层谁也说不清的保护。外线是他的,帘下的判断仍是她们按卷、按医官做出的。
入夜后,地方官又派人来问过一次。
这回不是问船案如何处置,而是问女子若醒,能否立刻验问来路。
沈观澜只让书吏回了一句。
“活证暂护,不得擅问。”
对方不肯走。
沈观澜便把保全牒和活证页放到他面前。
“有异议,写。”
那人看着两张纸,最终什么都没写。
三更时,帘内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呛咳。
谢照微立刻站直。
医官没有让人慌,只让护证吏托起女子半边身子,慢慢递去一点温水。所有人都盯着那一点水,看它停在唇边,看它被极轻地吞下去。
女子喉咙动了一下。
又一下。
没有吐出来。
医官长长吐出一口气。
“能自己咽了。”
陆青棠站在帘外,眼眶一下红了。
她却没有放下笔。
她先看医官。
医官点头。
她才在急护页上写:丑正后,自主吞温水少量,呼吸较前稳定。
写完,她将那块旧牌翻到新面,放在外案最显眼处。
活证暂护。
地方官刚好站在不远处,看见那四个字,脸色比夜色还沉。
他本来在等一个结果。
等女子救不回来,好将今日所有的动静都说成谢照微的一次侥幸,一次多事,一次不该因一口棺就搅乱旧例的胡闹。
可女子吞下了水。
她还在呼吸。
陆青棠抬起头,声音不大,却稳得很。
“原单留着。”
“活证另页。”
“两页都留。”
这句话传到帘外时,义庄管事站在不远处,神情复杂。他本是来接棺的,连焚化所需的木牌都带了。如今那块牌被封起来,他却没有半点恼怒,只低声问城门司主簿:“若她醒后仍无人认领,义庄是不是还得接?”
主簿没有替谁许诺,只照着活证页答:“先护。身份与去处待核。义庄此刻不接活人,也不接未经会同的尸。”
管事沉默了一会儿,将自己带来的待接棺牌收回箱里。这个动作很小,却叫陆青棠心里微微一震。旧例并不是一夜之间全变了,只是从这一刻起,连义庄的人也不能再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谢照微看着那行新字,心里没有半点松快。
一个人从棺里活着出来,不代表船上的事便能结,也不代表想把她写死的人会就此收手。相反,原本最容易被灰盖住的事,如今有了活人、有了经手、有了谁也不能轻易撕掉的页。
这会让更多人害怕。
帘外,一名船户趁乱走到封线边。他没有敢靠近急护处,只将一张卷得很小的纸条塞给外线值守的差役。
“有人让我问。”他声音发紧,“天亮后,若那人还没死,船……该怎么处置?”
纸条很快送到谢照微手里。
上头没有署名。
只有一句话。
人未死,余棺可否照旧转送。
谢照微将纸条压在活证暂护页旁。
她低声道:“他们等的不是她醒。”
萧承砚站在灯影外,没有催她。
谢照微抬眼,看向江面上那条被保全牒留住的旧货船。
七口棺仍在夜里沉默。
“他们等的是她救不回来。”
她将纸条收进封袋,写下时辰与递交人范围。
“那就别只救这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