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急护帘里的灯还没有灭。
帘外的风比夜里更冷些。江面雾气贴着栈道往上爬,封线边的湿木板被踩得发暗。城门司的人换过一轮,外案房里却仍是昨夜那些页。
原船单压在最下头。
活证暂护页压在最上头。
两张纸之间,隔着的不是一支笔能添上的几个字,而是一个人从薄棺里被抬出来后,到底还能不能被当成一具尸。
陆青棠伏在案边,手腕已有些僵。她每隔一段时辰便接一张医官准许外传的短记,只抄最少的几项:呼吸、脉息、瞳孔与结膜所见、饮水、呛咳、意识反应。
多一个字都不添。
少一个字也不敢漏。
急护帘里的人不是案卷上的一行旁注。可她若不把医官亲见的变化一笔笔接住,帘外便总有人会说,昨夜只是回光返照,只是谢照微碰巧撞上一桩小错。
谢照微走到案边,先看最后一张短记。
“卯初,呼吸尚稳。”陆青棠低声道,“能少量饮水,呛咳一次。医官写的是未脱险,仍不得移交尸证处置。”
谢照微点头。
她没有问人醒了没有。
一个人能喝下一口水,不等于能受得住追问;眼睛睁过片刻,也不等于能把从何处来、谁将她装进棺里,全都说清。
帘外的地方押送吏却等不及这些。
他已经来了两次。第一次问女子若再昏过去,是不是仍能照原单送往义庄。第二次问急护到底要占到什么时候,七口棺是不是该先按原来的路走。
这一次,他没有再绕弯。
“谢女史,”他站在封线外,眼下发青,“医官既说未脱险,便是人还未必保得住。若又没了气,难道整船还要继续停在这里?”
陆青棠的笔尖微微一顿。
谢照微将那张短记递过去。
“先看。”
押送吏没有接。
“本官不是不认她活过。”他道,“只是病危之人,时有一时回气。义庄也不是没见过。若她终究熬不过去,昨夜那场岂不是误了船、误了地方的事?”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算一趟迟到的漕运。
可谢照微听见的,是另一层意思。
只要这个人没能熬过今夜,所有人便仍可回头说,原来不过是一具病尸,一时没有咽尽最后一口气。那口棺被扣下是多余,活证页也是多余,连昨夜忙着守帘的人都可以被写成小题大做。
旧规最擅长的,便是等一个人自己消失。
等到没有人能开口,再把所有疑问压回“照例”二字里。
“她若没能守住,”谢照微道,“医官自会续记。”
她的声音不高。
“原船单也会留着。她何时被开棺、何时有脉、何时转急护,谁看见,谁经手,都留着。”
押送吏皱起眉。
“可船案——”
“船案不是由她一口气决定。”谢照微看着他,“她活着,不是为了替我说一句话。”
这句话落下,外头安静了片刻。
谢照微将短记放回案上,叫陆青棠另取一页。
“把医官的话抄到临时保全页上。”
陆青棠立刻铺纸。
谢照微逐句说得很慢。
“船案第八号,生命体征未绝,持续护治中。未经医官评估,不得移交义庄,不得并入尸证处置,不得变更去处。”
她停了停。
“另记,未具问讯条件。”
押送吏脸色更难看。
他想说什么,急护帘里恰好有人掀帘出来。医官没有朝众人解释,只把一张新记递给陆青棠。
“她方才醒过一次。”
所有人都抬起头。
医官道:“只睁眼片刻。能听见人声,不能久醒。问她疼不疼,她点过头;问她能不能再喝一点水,她也点过头。别的没有问。”
一名护证吏下意识道:“那要不要记一句——”
“不记口供。”谢照微先开口。
护证吏立刻止住。
“她如今能答的只有疼不疼、渴不渴。”谢照微道,“医官问这些,是为护治。谁要把这当成问讯,先在页上写明,问的人是谁,凭什么问。”
那护证吏低下头。
医官也只颔首,转身又进了帘。
陆青棠将新记接在原页后,没有写“苏醒”,只照医官的字抄成“意识短暂回转,可依指令作极简反应”。她写完后空出一栏,按谢照微的话添上:未具问讯条件。
那一栏很小。
却像在急护帘外再落了一道线。
谁都不能借着她醒过,便把她拖回案前,逼她替旁人把案办完。
陆青棠又把前后几张短记按时辰排好。她没有将“醒过一次”单独圈出来,也没有把“能饮水”写得像人已无碍。前页有呼吸忽浅、一次呛咳,后页有瞳孔反应仍慢、四肢尚凉;再往后,才是能少量吞水、能随指令点头。
这才是一夜。
不是旁人想截下哪一句,便能替她定成“已好”或“已死”。
谢照微看过那几页,叫她将每张短记的医官署记都另作小签压住。谁若想引用其中一项,便要连前后所见一并调看。救命之时最怕被人催,留证之时同样怕人只挑对自己有用的一笔。
不多时,城门司值守的差役领来一个青衣传事人。
那人没有跨进封线,只站在外头,先看了一眼急护帘,又看向外案上成摞的纸。
“从京里转来的话。”他道,“让在场主事的人听一句。”
沈观澜从旁案抬眼。
“文书。”
青衣人顿了顿。
“是口信。”
“谁的口信?”
“上头自有上头的意思。”
沈观澜的神情没有变化。
“卷号。”
青衣人不说话了。
风从江面穿过,吹得他衣角贴在腿边。他显然没料到自己带来一句足够分量的话,先被问的会是一串最不起眼的东西。
谢照微没有替沈观澜催他。
她只看着那人。
青衣人只得将口信说完。
“若那女子不能说明来历,此事至多算地方收殓失察。八口棺既有既定去处,不宜因一人病危,长久阻滞。待她不治,仍照原例收束便是。”
他说完,目光落在谢照微脸上。
像在等她动怒,等肃王府的人上前,等这句话被一场更大的争执盖过去。
谢照微却只问:“说完了?”
青衣人愣了一下。
“是。”
“送信的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