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护帘里的灯,一直亮到天快黑。
第八棺女子始终没有醒。
她被从薄棺里抬出来时,身上带着闷棺的潮气,呼吸浅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医官不许任何人围着,也不许人因她一时没有反应便乱灌药、乱拍背。帘下只留下两名护证吏、必要书吏和医官,连谢照微也只站在划出的线外。
她能做的,是让每一件该到的人、物和纸都按时到位。
城门司值守的差役先将帘外半丈圈出,进出的人都从同一侧过;沈观澜命书吏把取水、换布、送药的牌子分成三色,不许一只手既送东西又兼记时辰。陆青棠则抱着第八棺棺卡坐在外案边,每有一人进帘,便先核他是否在急护页上有名。看似只是多问一句,却让谁也不能借着忙乱把女子的衣物、药渍或原棺号悄悄带走。
谢照微一一看过,才让人将温水送进去。她不懂得替医官用什么方子,也不越进去碰女子的脉。她只将医官需要的地方留得足够安静,将医官不需要的人挡在帘外。救命不是她一个人冲进去做出什么惊人的事,而是不能让任何一处慌乱抢在医官之前。
温水分次送入。
干布每隔片刻便换一块。
担架旁的原棺号没有摘下。
急护页上的时辰、脉息、呼吸、瞳孔与结膜所见、四肢温度,逐项记明。每一项后都留着医官的短记,不许书吏凭自己的猜测补一个字。
谢照微站在帘外,先问的不是她何时能说话。
“上一刻的呼吸。”
书吏立刻翻页。
“一刻前,较前稳半分。”
“呛咳?”
“两次,医官已记。”
“饮水?”
“尚未能自主吞咽。”
谢照微点头。
她不往里问姓名,不问从哪里来,不问是谁把她装进棺里。那些问题都在帘外等着,像一群比任何药都急的手。可女子此刻每多说一个字,都可能把仅剩的气力耗掉。
医官终于从帘下出来时,额上全是汗。
“药压得很重。”他说,“又受了闷、渴和颠簸。眼下不能说脱险,只能说脉还守得住。”
谢照微问:“什么最忌?”
“骤冷骤热,强行灌药,强扶起来问话。”
“还有?”
医官看她一眼。
“再把她交回去。”
这句话说完,医官没有再解释。他见过太多被写成病尸的人,哪怕偶尔还能喘气,也会因无处安放、无人愿担,最终仍被送到义庄去。活证最危险的时候,往往不是刚被发现,而是人还没醒、身份还没核、谁都嫌她麻烦的时候。
谢照微听明白了。她没有把这份明白化成一句激烈的承诺,只在活证页的转移栏下划出一道横线:未经医官评估与会同留痕,不得更改去处。横线很短,却将那条最容易被人趁夜改掉的路先截住了。
谢照微没有说话。
她转身,先对城门司主簿道:“急护帘外再加一层登记。进出的人、送进的水、布、药,都留时辰。”
又对沈观澜道:“活证页要独立封号。原船单仍入柜,急护记录不与尸格混放。”
沈观澜道:“依卷。”
“活人不入尸证房。”
他命书吏另取一只封匣。匣上不写姓名,只写船案第八号,身份待核,活证暂护。匣内装的是急护页、转运页、医官允许外传的最低摘要,以及任何人若要更改去处必须另附理由的空白页。
这一只匣子不该成为关住人的东西。
它恰恰是为了让人不能再被随手转走。
陆青棠将原船单摊在外案上。
纸上的“暴病无名尸”仍清清楚楚。
她把第八号那一行用细签压住,没有涂改,也没有用墨盖掉。紧挨着的另一张纸上,她重新写下:船案第八号,现见生命体征未绝,身份待核,活证暂护。
墨才落到“暂护”二字,地方官便在外头开口。
“谢女史。”
他没有再说“疫尸”,却仍带着一股不肯服输的冷硬。
“此人尚未清醒,医官也只说脉守得住。若过不了今夜,原船单是否仍可按例续办?”
陆青棠的笔尖停住。
谢照微抬头。
“你想问什么?”
地方官道:“本官只是替地方问清。此案不能因一时误判,叫一船人、一处义庄都无限等着。”
他说得像很有道理。
急护要人手,封线要差役,船不能久停,义庄也有自己的活。每一项都是真实的麻烦。旧规之所以容易被人拿来用,从来不只是因为恶意,也因为它最快,最快将一具无人认领的尸体送到再也不必占地方的去处。
可谢照微没有让“麻烦”替任何人写完结论。
“她若今夜没能守住。”她道,“医官会依亲见续记。原船单仍是原船单,今日所见仍是今日所见。谁也不能把她活着被开棺、被转急护这件事抹掉。”
地方官皱眉。
“至于船案如何续办,”谢照微又道,“待会同验看。不是谁在帘外等得急,便能替她先定死法。”
她将一张新页推过去。
“你若要改她去处,写理由、写经手、写你依据什么。”
地方官盯着那张纸。
这回他没有再说“照例”。
他也没有接笔。
陆青棠垂下眼,继续把活证页写完。她写到最后一栏时,手已经稳了。
不得回船。
不得送义庄。
不得擅问。
若需转移,先经医官评估,再依会同页留痕。
她将牌子翻过来,旧面是船户写的“待焚病尸”,新面则是她刚落下的四个字。
活证暂护。
她举起牌子,递给城门司主簿。
“请照这个记。”
主簿接过,低头看了很久,才在交接簿上按号抄下。
陆青棠看着那四个字,想起自己刚进兰台时曾替人抄过一卷旧义庄簿。那簿上“无主”二字写得极多,写到后来,连抄的人都会觉得那只是一个方便归类的栏目。可眼下这张牌翻过来,她才第一次清楚地看见:一张纸不是因为写得漂亮才有用,而是因为它能叫一个还活着的人不被送错地方。
她将旧牌与新牌并排画进收讫簿,没有把旧字遮掉。谢照微看见后,只说:“留着。”
陆青棠抬头。
“日后有人问,她为什么能从棺里出来,”谢照微道,“让他们先看这块旧牌。”
外头有几个随行吏员原本还在窃窃私语,此刻也安静了。谁都知道,一块牌翻过来,未必能立刻改变朝廷,也未必能叫那女子立刻醒来。可从这一刻起,她不能再被送往义庄,不能再被当成一口没名没姓的薄棺。
这已经不是侥幸。
是有人亲眼看见她还活着,又把那一眼写成了谁也绕不过去的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