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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3章 她先扣下整条船

巳时前的雾还压在城门外。

旧货船停在栈道下,船身被潮水拍得一下又一下响。八口薄棺仍平码在甲板上,棺角新挂的棺卡被风吹得轻轻碰木。每一张卡上都写着棺号、可见绳痕、外封蜡和装船时辰,字迹还新,像刚从那张笼统的总单里被硬生生拆出来的八个人。

城门司的留泊牌只剩最后一刻钟。

牌一到时,船可以照旧离开栈道,义庄也可以照旧来接棺。到那时,昨夜那些不合的时辰、不同州县的蜡印、被水浸过的港簿,都会重新被压回一句“沿途暴病”。

沈观澜站在一张窄案前,案上铺着在途死者保全条目。

他没有立刻提笔。

“留泊记录只能守原状到外验结束。”他说,“要再往前一步,须写清何物、何时、何人,不得借船案封河,不得借疑点拘人。”

谢照微点头。

“只保全这条船、八口棺、船单与随船文书。”

她顿了顿,又道:“在场人只记亲见范围,不作拘押,不作问讯。”

陆青棠已经把空白牒文压在镇纸下。她抬起笔,照着沈观澜说的,将保全范围一栏一栏拆开。

船。

八口薄棺。

船单、总簿、水浸港簿及其封号。

押送、船户、义庄来人各自亲见的时辰与位置。

她写得很慢,连“在场人”三字后都空出一行,专等沈观澜定明白限制。

“船位留原状。”沈观澜道,“城门司守栈道,不得放离,不得另移。棺不得开、不得换、不得交义庄。船单原件入柜,限定调阅,只取认证摘录。”

“其余呢?”陆青棠问。

“其余照原簿。”

这四个字落得平直。

不因为可疑,便把船户当成罪人;不因为害怕,便将整段河道的人都扣在此处。能写进牒的,只有已经看见的异常和为了让异常不被毁掉所需的最小动作。

谢照微将八张棺卡推到沈观澜面前。

“八口棺来处不一。总单说同日装船,棺卡上有三处起运时辰对不上。两枚蜡印不属同州。第八棺疑有棺内碰撞,方才隔盖听见闷响。”

她没有写“活人”。

那两个字还没有医官的复核。

她只将自己看见的东西一项项放上去。棺角湿绳换过,旧绳压痕还在;第八棺的钉口较新,盖缝有比晨雾更暖的潮气;水浸港簿原件已封入城门司柜,封号与柜位俱在,只待会同后调出认证摘录。

沈观澜逐项核过。

“可依在途死者死因未明、运送经手不合、棺内疑有异常,签限时保全。”

他终于落笔。

牒文并不长。

却将一夜写得极窄。

自此刻起,至次日巳时前会同开验。过一字、动一物、增一人,都要另记。若验后无异常,依原有条目交还;若另有发现,再依发现另请。

城门司主簿先在牒尾署名。

沈观澜随后署了大理寺会同。

他将笔递向谢照微,却没有让她落在官衔栏。

“异常提请人。”他说。

谢照微接过笔。

她在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没有新司。

没有官印。

只有一行清清楚楚的提请,与她写出的每一处可见异常。

陆青棠将牒文从头念了一遍,念到“限时”二字时,特意停住。次日巳时前只会同开验,不得借牒搜查任何未列明保全物;船舱只维持原状、核棺位,不得因任何一句猜测另扣旁船,也不得将押送、船户带离城门司登记范围。若牒期届满而没有添出新据,何物交回、何物续请,也都要另写一页。

这不是一张能把所有麻烦一网压住的令。

它只是一夜。

可正因为短,才没有人能再借“等一等”把这八口棺拖进下一道看不见的去处。

城门司主簿收起印匣,却没有立刻离开。他把牒文副页交给值守差役,命人分别钉在栈道两头和船边的木牌上。牌面只写保全范围与届时,不写任何人犯了什么事。这样一来,来往的人能知道哪里不能碰,船户也能知道自己不是被谁私下拿住;若有人要说谢照微借机封禁,牒文上的限制比任何辩解都更清楚。

谢照微望着那两张副页被风吹得贴紧木牌,心里没有半点痛快。她争来的不是胜券,只是一段不许人再抢走的时辰。每一刻过去,都意味着棺里的人可能更危险,也意味着她必须在下一刻拿出更能站得住的证。

沈观澜似乎看出她在想什么,只将保全牒的底本折好,压进封袋。“牒不是替你担结论。”他说,“它只替所有人守到能下结论的时候。”

谢照微应了一声。

这便够了。她不需要谁替自己将怀疑说成真相,只需要在真相还没被看见前,不让人先把它烧掉、埋掉,或交给一条再也找不回来的水路。

她的目光落到第八棺上。牒期从此刻算起,明日巳时不是等来的答案,而是所有人必须按牒到场、把亲见写清的期限。

牒文刚被陆青棠吹干,栈道另一端便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一名穿青褂的地方官领着两名熟悉旧例的吏员赶来,身后还跟着义庄管事。那地方官先看见保全牒,脸色便沉了。

“沈少卿。”他拱了拱手,目光却直直落在谢照微身上,“八口疫尸,地方已有总单。京中一个尚无衙门的女史,凭几张棺卡便要扣一条船,是不是太过了?”

义庄管事立刻接上:“若真有疫气,停得越久,城门外越不安生。照旧转义庄、隔离焚化,才是稳妥。”

“稳妥?”陆青棠握笔的手微微紧了。

那地方官没有理她,只向栈道外看了一眼。

围在封线后的商贩、差役和挑夫本就不少。有人听见“扣船”二字,便纷纷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萧承砚。

肃王府的亲卫守在外线,黑衣肃立,最容易叫人把一切都想成王府压下来的命令。

萧承砚却没有走近案前。

他只抬手。

“裴九。”

“属下在。”

“封线外退三步。谁越线,交城门司记名。”

裴九应声,带人将想往前挤的几个闲人隔开。没有人碰案,没有人夺牒,也没有一句替谢照微压服官员的话。

地方官望着萧承砚,像在等他开口。

萧承砚看也未看他,只对谢照微道:“外路归我。”

“卷上的话,她自己说。”

谢照微抬眼。

她没有避开那地方官的目光。

“你说得对。”她道,“我没有新司的牌,也没有替地方验尸定案的权。”

地方官一怔。

围观的人也静了些。

谢照微将那张总单与八张棺卡并排推开。

“可你既说八口皆已验明,便请告诉我,每一口是谁验的,何时验的,死因所据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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