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官皱眉:“沿途皆有代办文书。”
“代办是谁?”
“这……”
“第六棺何时上船?”谢照微指向棺卡,“总单记子时,船户记丑时,外绳却是干绳后补。哪一笔是真的?”
地方官的嘴唇动了动。
谢照微没有给他喘息的空隙。
“第二棺的蜡印来自南陵,第五棺来自临川。总单却写同州收殓。你若说皆已验死,验的是哪一处,谁亲见,谁留过验格?”
义庄管事抢着道:“疫病之尸,沿途仓促,哪能每一具都——”
“既不能。”谢照微截住他,“便不能写成已经无疑。”
她从陆青棠手边抽出另一张空白页,按在保全牒旁。
页面上方只有四个字。
已验无疑。
下面是八行空栏。
棺号。
验看人。
验看时辰。
死因所据。
焚化后原证去处。
“若诸位主张即刻送义庄,”谢照微道,“便请在此页上写清。谁见过她们已经死了,谁便先签。”
地方官的脸色彻底变了。
这不是要他认罪。
只是要他把平日最轻巧的一句“照例”,落成自己的名字。
可他没有验过。
他甚至没有见过这八口棺里的任何一口。
义庄管事更不敢接笔。义庄能收尸,能按牌焚化,却从来不替谁担“已验无疑”的结语。船户站在封线外,脸上的急色也慢慢退了。他催着离京,是怕潮水,是怕误工,并不想忽然背上一船从未验过的死尸。
短暂的沉默里,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张总单真正轻在哪里。
它轻到八个人只剩一行字。
轻到谁也不必为那一行字负责。
地方官终究道:“本官并未说要自行签结。”
“那便依牒。”沈观澜说。
他的声音仍像判词,不高,却没有给人回旋余地。
“限时保全已立。你若有异议,可记异议页。若主张速葬,便在责任页上留名。其余话,待会同验看后再论。”
地方官咬着牙,接过异议页。
他没有写“速葬”。
只写:请核本案保全是否逾旧例。
沈观澜看了一眼,命书吏照收。
异议可以留。
保全也照样生效。
地方官捏着那张异议页,眼底闪过一丝恼意。他本想让人当众看见谢照微没有官职、没有印信,叫她连“扣船”二字都背不起。可保全牒上没有她的官名,只有沈观澜与城门司依旧条落下的会同印记;她所做的,也只是把异常写到他们面前。
若他继续骂她夺权,便得先解释自己为什么不肯在责任页上写已验无疑。
这层话说不出口。
于是他只能将异议页收回袖中,留下一句“本官会回报地方”,转身时步子比来时快得多。
陆青棠带着两名书吏走到船边。她将八张棺卡重新挂牢,又把船单原件交给城门司主簿。主簿当众点明封号、柜位与启封条件,将原件锁入城门司柜。
水浸港簿原件早已在前一夜单封,此刻只复核封口未动、柜号仍在。船单与港簿都不随人进出,只留下经书吏认证的摘录页,附在保全牒后。
陆青棠一笔一笔写着,额角被风吹得发凉。
“船一栏,船位不移。”
“棺一栏,八口依卡留原状。”
“文书一栏,原件入柜,摘录会同。”
“在场人一栏,押送、船户、义庄来人分列亲见,不得私下离开封线范围。”
最后一句她停住,望向沈观澜。
“不是不准走。”
“是不准不留去处便走。”沈观澜道。
陆青棠点头,将那句话改得更准。
可联络。
可回查。
不得碰棺、碰船、碰账册。
她又在页脚补明:若有人需离开,可向城门司留去处与回时,不得借交接、补给或传话触碰保全物。她知道这句话会叫船户不满,却比把所有人一概钉在栈道上更能守住边界。
船户果然皱眉:“我连去买灯油也要报?”
“去买。”陆青棠道,“写清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回。你的船还在这儿,灯油也会记进补给页。没人说你不能走,只是从现在起,谁碰过什么,不能再靠一句没看见混过去。”
船户看着这个先前说话还轻的女官,半晌才接过笔。那一笔落得很重,却也让他明白,保全牒扣住的不是他的腿,是每个人都想藏掉的一段经手。
裴九在外线依城门司交接牌记下船户与押送人的暂候位置。他没有问谁是主使,也没有让亲卫把谁带走。有人想借人多从船尾绕过去,他只将人拦在封线外,冷声道:“要走,先去城门司留去处。”
这一夜,没人能再把船悄无声息地拖走。
谢照微最后走到第八口棺前。
新棺卡下,旧绳压出的痕还在木角上。她蹲下身,没有碰棺盖,只借着晨光看钉口。其余七口棺的钉帽都沉着潮锈,唯独这口有两枚颜色较新,像不久前才又钉过一遍。
她低头时,看见盖缝里沁出一点细细的水汽。
不是晨雾。
晨雾是冷的。
那一点潮气贴在指背上,竟带着微弱的暖。
谢照微的呼吸顿住。
她抬头看向候在不远处的医官。
“先不要动其余七口。”
医官快步上前。
巳时的日头刚从雾里透出一线。
谢照微望着那道未散的暖潮,一字一句道:“开棺。”
“先救能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