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栈上的雾散了一点。
八口棺的棺卡只写到一半,江南押送吏便将一张总单递到谢照微面前。
总单很齐。
起运一处写着江南,装船一处写着同日,死因一处连着八行都是暴病。姓名栏全空,亲属栏全空,末尾还盖着沿途代办的转运印。
只要谢照微在交接栏落一个收字,这八口棺便可以从船上卸下,转进城中义庄。至于义庄之后是停放、销葬还是焚化,便又是另一套旧例。
押送吏将手压在总单边上。
“女史昨夜既已看过转呈,今晨又核了船号。八人都是沿途暴病,无亲属认领。城门外人来人往,不能久停。”
“我昨日核的是来处。”谢照微道。
“今晨看的是棺外。”
她没有接那张总单。
“还没有人逐口说过,她们从哪里起运,何时装船,谁收殓,在哪一处停过。”
押送吏皱起眉。
“总单上不是写着?”
“总单写八人。”谢照微道,“不是八口棺各自的来处。”
她将手边空着的棺卡推过去。
“一号棺,起运地。”
押送吏没有立刻答。
他低头看了看总单,才道:“沿途代办,下官接手时已在船上。”
“装船时辰。”
“总单写同日。”
“谁收殓。”
“也是沿途的人。”
“哪一处沿途?”
水栈上静了静。
押送吏的脸色一点点难看下来。
他并非全然不知。至少船在何处停过,他记得;至少哪几口棺不是同一处抬上船,他也见过。只是从前这种事不必拆得这样细。总单将“暴病无名”四个字压上去,沿途交接的人便都只需认自己接过一船棺,不必认每一口里是谁。
“前三口在河口就有。”他终于道,“中间又添过三口,最后两口是在北上的渡埠装的。”
他说完,自己先看向那张写着同日装船的总单。
谢照微没有追着问他为何不早说。
她只道:“记。押送吏称,八棺非同处上船;一至三口先在河口随船,四至六口中途添装,七、八口北上渡埠装入。具体地点、时辰、收殓人未见。”
陆青棠落笔极快。
她在“未见”两个字上停了一下,又将笔锋压稳。
沈观澜站在她身侧,没有看押送吏的脸色。
“总单原件另封。”他说。
“他方才所述,另记口述范围。未见的,不替他补。”
押送吏忍不住道:“下官只是在催交,不曾说这些人有何不妥。”
“卷上也没有写。”沈观澜道。
“眼下只写,你见过哪一段。”
这句话不替他洗脱,也没有先把他推进罪里。
谢照微看着那张总单。
一张纸写得越齐,越容易叫人忘了它原本该替谁说话。
八个人的路、八次被谁接手、八口棺何时进船,本该各有去处。如今却被压成同日、同病、同样无名的一行字。若不是有人肯在这行字下面追问,连押送吏自己也许都不会觉得,前三口和最后两口不在一处上船,有什么需要写下来。
“一张总单写得再齐。”谢照微道,“也替不了八口棺各自的来处。”
陆青棠将总单放在案角,没有把它压进任何一张棺卡。
她取了八张新的硬纸。
第一张写一号。
第二张写二号。
每张最上面都留着同样几栏:木牌原叙、可见棺位、绳结与封蜡、船上位置、押送所见、未见事项。
谢照微不替她逐格发问,只道:“从棺外能看见的,先拆开。写到哪一口,就只写哪一口。”
陆青棠应了一声。
她先在每张卡的背面写下“未开封”三字,再把每一口棺的方位画成极简的线图。船头三口靠着潮湿的舱壁,木板受水的方向相同;船中两口下方垫了旧麻袋;最后三口靠近舱门,外布上的水痕反而浅些。她不知道这些差异意味着什么,便不写意味,只写位置、朝向、可见痕迹和看见的人。
写到第五口时,风将棺卡吹得翻起一角。陆青棠连忙压住,才发现自己已经不再害怕那八个相同的木牌。木牌可以写成一样,棺卡却不能。她只要一格一格地写下去,总有一天会有人能从这些格子里认出自己的来处。
她先核木牌。
八块木牌都写暴病无名,笔迹却分成几种。她不将笔迹相近写成同一人所书,只分别记作横画重、尾笔长、墨色浅、受潮漫开。
再核棺角的绳。
二号与五号棺的麻绳已经干硬,绳尾却有一截新浸过水后才打上的活结;三号与七号棺外布边缘留着转运蜡印,印色一红一褐,印文的州县也对不上。
总单上写同日装船。
棺外却明明白白留着不同的转手痕。
陆青棠没有写“伪造”。
她写:总单所载同日装船,与二、五号绳结所见、三、七号转运蜡印所见不相互说明,待核。
写到这里,她才抬起头。
“棺号不同,绳结不同,连蜡都不是同一处来的。”
她的声音还轻,落在水栈上却很稳。
船户靠在船舱边,听得不耐烦。
“江上走货,总要靠岸,总要换绳。难不成换过一根绳,便都是害人的证据?”
“不是。”谢照微道。
“所以只记待核。”
她看向陆青棠。
“绳结证绳结,蜡印证蜡印。它们不能替谁认死因,也不能替谁定罪。”
陆青棠点头,将“待核”二字重新写得清楚。
她已不再因为一处空白就急着替它填出答案。
能证明到哪里,便站到哪里。
八张棺卡渐渐铺满案面。
谢照微逐张看过,没有因为哪一张留空多便叫陆青棠重写。七号棺的收殓人一栏空着,便空着;三号棺的外布边有一道被割断又补回的缝,便只写割补所见。押送吏想说也许是船工粗手粗脚,谢照微便让书吏把这句话另列在他的亲见范围后,不替他删,也不替他当成解释。
这让押送吏越发不安。他原本以为自己只要承认几口棺不是同处上船,便已说得够多。可每当他想用“也许”“大概”把一处痕迹带过去,陆青棠便会抬头问:“这是你看见的,还是你猜的?”
问到后来,他只能老老实实说:“下官没看见。”
陆青棠便在那一栏写下:未见。
等写到随船文书,船户迟疑了片刻,才从舱里搬出一只油布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