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头有总单的副联,有两张沿途交接条,还有一本被江水泡过的港簿。港簿外头原有油纸封,封边已经裂开,纸页被水浸得发胀,边角黏在一处。封面上还能看见半截平码,内页的字却被湿气压得模糊不清。
陆青棠没有把它翻开。
她先报出外封可见的字、破损处、水痕起止和页角所见的连号,又让城门司书吏在旁复核。
“水浸港簿一册,外封破损,内页未阅。”她道。
“随船文书原件,另起封号。”
沈观澜点头。
“总单与港簿分封。”
“港簿原件暂存城门司内柜,封号、柜位、经手和时辰入簿。未有会同限定调阅,不得拆封。”
城门司书吏取来两只封袋。
总单原件先入一袋。
水浸港簿单独入另一袋。
封口压下时,陆青棠亲手核过两次封号,才将它交出去。她没有因为港簿里可能藏着更大的事,便抢着去翻那团被水泡软的纸。
留住它,比猜中它更要紧。
城门司书吏将港簿送往内柜前,特意当着船户、押送吏和义庄管事的面,将封号逐字念了一遍。柜钥不在沈观澜手中,也不在谢照微手中,而由城门司主簿与值守书吏各留一枚;日后若要调阅,须有会同条目、调阅范围与回封时辰。船户听见这话,眼底那点侥幸终于淡下去。
谢照微看着封袋被送走,心里反而更沉。港簿里或许藏着另一段不合的去处,或许什么也没有。可只要原件还在,日后便总能回来问;若今日为了抢一句答案将它翻坏、撕坏,所有人都会说那一册水浸纸本来就不可靠。
船户脸上的不耐烦这才淡了一点。
他或许以为,只要那本簿子不被当场翻开,事情便仍有转圜。
谢照微却绕到船尾。
旧货船的尾板漆皮起了层,靠水的一面有一块弯月似的浅印,被后来补上的黑漆压住了大半。若不蹲下细看,只像旧木被绳索磨出的水痕。
她看了许久。
那道弯月印的大小、压法和旧案中江南转运常见的一种封样很像。
只是很像。
不是同一枚印。
更不能仅凭一处被漆遮住的旧痕,便说这条船曾替旧河道做过什么。
船户察觉她的目光,立刻道:“这船是三年前从别人手里买的。旧漆旧痕,谁知道是哪个河口留下的。”
“所以不问你。”谢照微道。
她转向陆青棠。
“船尾半月水印一处,位置、大小、覆漆情形照实画样。与旧案封样相似,待比。”
沈观澜接道:“相似,记待比。未核,不得写成同案。”
这一次,船户没有再说话。
因为他们没有指着他的鼻子说他是旧河道的人。
可那张“普通运尸”的总单,也再不能将一切都盖住。
日头渐高,义庄的管事终于带着两名抬棺人到了水栈。
他隔着封线望了一眼八口棺,神情也不太好看。
“若真是疫病,停在城门外更危险。”他说,“义庄能接的是已验无疑的无主尸。要转,便请按旧例交到我手上。”
这话也没有错。
义庄不是替人收一切麻烦的深坑。它也要知道自己接的是何物,日后谁来问,谁又该在簿上担哪一笔。
谢照微让人将八张棺卡、总单的封号和昨夜的留泊记并排放在一张小案上。
“按旧例转送,要有已验之据。”她道。
她取出城门司原有的交接附页,没有另造一张新令。
“谁主张八口皆已验死,便在这上头写明:每口是谁验过,何时验的,死因据什么,焚化后原证由谁保。”
押送吏的手动了动。
义庄管事没有伸手。
船户更不肯近前。
总单上只有“沿途代办”四字。
没有哪一栏能写出八个人各自被谁验过。
谢照微没有催。
她只是让书吏将空着的附页压在总单封袋旁。
水栈上只剩江水拍木桩的声音。
过了很久,押送吏低声道:“下官不曾开过棺。”
义庄管事也道:“我未见尸身,不敢接已验无疑。”
没有人认罪。
可也没有人再敢用“照例”两个字,把八口棺一并推下栈板。
沈观澜将八张棺卡逐一核过。
“外部异常附卷。”他说。
“城门司依原候验记,续守船位、栈道与棺位原状至巳时。此为候验未毕的续记,不是保全牒。”
“总单封号、港簿封号、棺卡和留泊记,附入在途死者保全申请。”
他没有落牒。
也没有让任何人以为,眼下这一段守候可以无限拖下去。
巳时之前,必须有人依这些看得见的异常,决定要不要承担下一步的保全。
城门司差役重新在栈道两头站定。
裴九的人仍只守外街。船户想往外走,被他的人让开了路,却被城门司书吏记下离开水栈的时辰和去向。
押送吏退到船舱阴影里,像是终于肯安静下来。
片刻后,他侧过身,同船户低声说了两句。
船户没有回头,只朝外街一个挑担的脚夫抬了抬下巴。
那脚夫拐进雾里,很快不见了。
谢照微看见了。
她没有叫人去拿。
一个抬下巴的动作,最多只能证明有人急着递话,不能证明话要递给谁。裴九会守外路,城门司的簿上也有刚记下的时辰。能追到哪里,等外线回报再写。
她转回第八口棺前。
新换的湿绳仍压在棺角,粗布将棺盖遮得严严实实。
她没有碰。
临封前,棺盖下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闷响。
像有人在里面用尽力气,碰了一下木板。
所有人都僵住了。
谢照微抬手止住欲上前的人,声音很轻。
“医官留下。”
“保全牒一落,先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