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司的小吏还站在外案房门外。
他鞋底沾着水栈的黑泥,手里那张转呈单被江水浸得发皱。纸上船号、州县关防、押送人和抵京时辰都在,只有最末一栏空得扎眼。
收验衙门。
没有落款。
那一栏原本不大,空出来后却像一道没有关上的门。谁都能从门前走过去,谁也不必承认自己看见了里面的人。昨夜朝议上有人怕钱粮,有人怕刑名,有人怕旧档被翻出来;他们将各自的顾虑写进异议页,最后一并落在“缓议后定”四字里。可一条船不会等异议慢慢议完,潮水也不会替谁把木牌上的“无名”留到明日。
谢照微指腹压过那道空白,没有在纸上停得太久。她知道自己若在这里显出半点急,旁人便会先问她是不是想借八口棺要一处衙门,而不是先问船上究竟送来了什么。
小吏不敢再往里走,只隔着门槛道:“昨夜按入城候验记,船暂泊在南门外水栈。留泊只记到天明。如今卯正已过,押送吏一直问,八口薄棺该交到哪里。”
外案房里刚拆完最后一封急信。
长案上三列封袋还没有收,第一列是可入限定复核的,第二列是待补材料的,第三列只留线索。每一只封袋都能在收讫簿上找到来处、时辰和下一步该补什么。
可八口棺材不一样。
信能暂压在案上。
棺材不能。
谢照微接过转呈单,没有先看那八口棺写成了什么死因。她先看船号旁的关防,又看押送人落在交接栏里的名字,最后看城门司昨夜留下的留泊时辰。
“陆青棠。”她道,“把昨日朝议册的留存号、三项异议页和城门司留泊记一并核出来。”
陆青棠立刻应下。
她没有去翻那本请立新司的奏本正文,只取出登记时留下的副页。朝议册上仍是原来的四个字。
缓议后定。
没有准。
也没有驳。
奏本的司名、职掌、主官三处,依旧是空白。
谢照微看着那三处空白,神色没有动。
她不能把皇帝没说出口的话写成默许,更不能拿一张尚未落名的奏本去接一条船。眼下若有人在这张转呈单上补一个从未存在过的衙门,明日便会有人说,肃王妃借尸船私设公门。
可若什么都不写,天亮之后,城门司依旧例放船入城,地方押送吏也依旧例把棺材转给义庄。八个“暴病无名”的木牌一挂,谁还会再问她们从哪里来,为什么同在一条船上。
沈观澜从案后起身。
“先依旧例。”他说。
城门司小吏忙道:“少卿的意思是,准交义庄?”
“不是。”
沈观澜将转呈单摊平,指节压在空栏旁。
“城门司可依候验记续守泊位,至外部棺卡核验完毕。大理寺可在既有会同收讫簿上记实物来件的来处、时辰和未验状态。”
“但不作新司立案,不作正式保全,也不替谁先写死因。”
小吏愣了一下。
“那八口棺,究竟算谁的?”
“眼下不算谁的。”沈观澜道,“在途死者的来处、身份、死因未明,先把未明写清。外验若无异常,仍照旧例交接;若有异常,再依在途死者保全条目另行申请。”
他说得很平,像在念一条早已写在卷里的规程。
可正因如此,外案房里的人都听出了那道窄得几乎挤不进一口棺的缝。
城门司能守住船位。
大理寺能收讫实物来件。
却没有一处已经立起的衙门,能在空栏里理直气壮写下名字,再把八口棺收进门。
陆青棠将核出的副页放到案边。
“朝议册留存号无误。三项异议都在,未见准设、准收验的谕记。”她顿了顿,又道,“留泊记是子正所记,只准泊至天明,未写交验去处。”
谢照微点头。
“把两张纸并在一起。”
陆青棠看向她。
“并什么?”
“并上空栏。”谢照微道,“让后面的人看见,朝上缓议到哪一步,门外的人就等在这一步。”
她没有叫书吏将空栏补成任何字。
只让他在收讫簿的附记处先写:北上旧货船一艘,随船薄棺八口,城门司候验留泊;收验去处未定,外部待核。
不写扣船。
不写疫尸。
更不写已经接验。
每一个字都只到眼下能到的地方。
这几笔不能替八个人争到答案。
却能让城门司日后不能说自己未见实物到京,也让大理寺不能把转呈单压进案底后说门外无人等候。新司未立,能挡住第一步的,便只剩这些细小得近乎难看的留痕。
陆青棠将附记抄完,仍忍不住看向那艘船的转呈单。“若义庄今日就来要人呢?”
“给他看留泊记。”谢照微道。
“若他说疫气不能等?”
“让他写已见什么,依据什么,谁来接手。”
谢照微没有说一张纸就能挡住所有催促。可旧例最方便的地方,正是人人都只说“该快些”,却没人写自己到底看见了什么。她们现在做的,不过是先把这句最方便的话拆开,让催的人也必须落到一行具体的字上。
外案房的门帘被夜风掀起一角。
萧承砚站在廊下,没有进门。
他方才从城门外线回来,披风下摆沾着湿气。裴九候在更远些的廊柱旁,等着他的吩咐。
萧承砚先看见案上的转呈单,又看见那一栏没有落字的空白。
他没有问皇帝为何还不准,也没有说自己能替谁把那一栏填上。
“你要我守哪一段?”他问。
谢照微抬眼。
“城门外。”
“别让任何人替她们先定去处。”
萧承砚点头。
“外路归我。”
他转向裴九,只道:“人车分开。城门司守栈道,你的人不碰船,不碰棺。”
“属下明白。”
裴九转身便走。
萧承砚也没有留下来等一个更好听的答复。
他知道谢照微眼下需要的不是谁替她去朝上掀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