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需要的是天亮之前,水栈上的八口棺还能停在原处。
南门外的水栈被晨雾压得很低。
旧货船靠在最外侧的木桩旁,船身漆色斑驳,舱口用油布压着。八口薄棺从船舱一直排到栈板,棺面覆着发潮的粗布,像八段被人匆忙推上岸的木头。
城门司的差役在栈道两头站着。
裴九的人只在外街疏开来往的车马,没踏进封线一步。有人想探头看船,便被城门司差役喝回去;有人问是不是城里起了疫,也只得到一句“候验,不得近前”。
江南押送吏迎上来,脸色比城门司小吏更难看。
“谢女史。”他拱了拱手,“船从江南北上,沿途已有文书。八人俱是暴病,无亲属认领,照旧该转义庄。潮水一退,船户也走不得。”
他说的是实情。
若真有疫气,船久停在京门外,城门司也担不起。
若真只是八口无人认领的病棺,义庄又确有旧例可接。
谢照微没有先问他是不是在催着灭证。
她走到封线前,先让陆青棠对照转呈单上的船号。桅牌上的旧漆被水泡得发白,号记仍在;州县关防与转呈单相合,押送人的姓名也能在昨夜的入城候验记上对回。
这不是一封无来处的求路信。
也不是谁听闻京中议事,便临时编出来的一阵风声。
它有船。
有路。
有人把八口棺一路送到了京门外。
船尾还挂着半截湿透的行牌,牌上写着入城候验的时辰。城门司差役核过后,才准它泊在最外侧的木桩旁,显然昨夜并没有谁因为“暴病”二字便敢直接放它进城。可从候验到收验,中间只差一栏去处;这一栏若永远空着,差役能守一夜,守不了日日夜夜。
谢照微看见一个挑水的老汉隔着封线停了很久,又被差役劝开。城门外的人不知道船里是什么,只知道八口棺停在水边,知道官府还没决定该把它们送到哪里。那种不知道比谣言更容易长出恐惧。她没有叫人粉饰,也没有让裴九替城门司压住闲话,只让书吏在封线牌旁写明“候验未毕,非疫病封禁”,叫人明白这里没有谁能借乱动手。
差役照着念了一遍,又把牌子挂到风口。有人听见“非疫病封禁”五个字,脚步慢慢停下;也有人仍不放心,却至少知道此处不是谁能趁着害怕便把人和棺一并赶走的地方。谢照微看着那块小牌,没有把它当成安定人心的本事,只当它是替城门外留下一句能被追问的话。
谢照微这才看向棺材。
她不越过封线,也没有让人掀开棺布。陆青棠站在她侧后,按她所见逐项记下:一号至八号棺位,木牌所书,外布颜色,棺角湿痕,装船麻绳的颜色与结法。
八块木牌上写的是同一句话。
暴病无名。
字迹却并不全一样。
有的笔锋重,有的尾笔拖得很长;有的木牌被雨打得发涨,有的还干着,只在棺角压出一道新水印。
这些都还不能说明什么。
船在江上走了多日,雨、水、装卸和沿途换人,足够留下许多彼此不同的痕迹。
谢照微只让陆青棠照实记。
“不要替它们找原因。”她道,“先写你亲眼看见的。”
陆青棠握着笔,呼吸稳了下来。
她先前见过烧残的卷,也见过一具尸只剩下半页可认的旧簿。可眼前有八口棺,八个被同一句话压住的人。她刚看见“暴病无名”四字时,心里那点发紧几乎要把笔尖带歪。
谢照微没有安慰她。
只给了她能落下去的顺序。
棺号。
木牌。
绳结。
棺位。
她便一项项写。
押送吏在旁边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道:“女史,这些都是棺外的东西。总不能因几道水痕,便叫船一直泊着。”
“所以只验棺外。”谢照微道。
“你们的总单先不收,我也不签收尸。棺卡核完之前,谁都不许替它们添义庄的去处。”
“若核完没有异常呢?”
“依旧例交接。”
“若有呢?”
谢照微看着他。
“就把异常写出来,再让该签的人签。”
她没有说会扣下这条船。
她没有新司的牌,也没有一句话封栈道的权。
她只把每个想要尽快送走棺材的人,都放回了该写清自己所见的位置。
沈观澜随后到了水栈。
他没有靠近棺材,只先核城门司差役的留泊记,又看陆青棠刚写下的前两张棺卡。
“外验毕前,栈道照原记守。”他说。
“总簿附记补一行:八棺未交义庄,未启封,外部待核。”
城门司小吏低头记下。
沈观澜又看向押送吏。
“这不是大理寺接验,也不是保全牒。你若有异议,写在留泊记后。谁主张立刻转送,也一并写明依据。”
押送吏张了张口。
最终只道:“下官按例催交。”
书吏便如实记:押送吏称按例催交义庄,未陈各棺已验之据。
一句话落在纸上,便和先前那种含糊的“照旧”不一样了。
谢照微沿着八口棺缓缓走过。
到第八口时,她停了片刻。
棺角的湿绳刚换过,麻丝还带着新浸的亮色。可木角下压着一圈更深的旧痕,绳印已经吃进了木里,结的位置与眼下这道并不相合。
她没有伸手去碰。
也没有让人把新绳拆下来看。
她只让陆青棠记下第八棺的棺号、旧绳压痕所在和新绳结位。
晨雾从江面漫上栈板。
八口薄棺安静地停在那里。
它们还没有被谁接走。
也还没有被谁真正验过。
谢照微回到总簿前,盯着第八棺那一栏看了片刻。
“先把每一口的绳和棺号记全。”
“外验一完,便决定先看哪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