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附着京中回令的快封抵达青原。
那一夜,青原州的雨,到子时才歇。
城西义厝外的泥地被车辙碾得稀烂,一口薄棺停在檐下,棺盖还没有钉死。
棺旁站着绢坊来的人,也站着死者家里哭得发抖的妇人。
催葬的旧吏抱着病亡簿,一遍遍说疫气不可久留,今夜不发葬,满城都要担风险。
他说得急。
急得连灵前那盏灯还没添油,便催人去抬尸。
青原协查吏赶到时,手中拿着的不是圣旨,也不是能压过本州所有人的新令。
只有一份附着青原协试乙一案号的大理寺协查文书。
文书上有收讫号。
有封袋副页号。
也有极有限的几句话。
原簿封存。
尸位、衣物先留。
仵作、医官、书吏会同。
所见另立复核页。
协查吏先把文书递给本州主簿验过号,又当着众人的面将病亡簿置在长凳上。
他没有撕去上头“暴病”二字。
没有用新的纸去盖旧的字。
他只在簿外贴了临时封签,写明青原协试乙一、封存时辰与经手人。
“原簿不改。”他说。
“今夜谁也不能替它多添一笔,更不能私自撕去一页。”
催葬旧吏的脸色变了。
“不过一名绢坊女工。”他道,“家中人都签了认尸,病亡簿也已记下。疫气若散了,谁担得起?”
协查吏没有同他争她是不是“不过”。
他转向死者家里那名妇人。
“暂缓一夜,不等于定谁有罪。”他说。
“先把她留住。”
妇人的手停在棺沿上。
她看不懂那张协查文书,也不明白什么叫另立复核页。
可她听懂了“留住”。
她咬着牙点头。
义厝的门随即被从里面落闩。
尸身原先停在一领旧苇席上,头朝西,左臂垂在席外,衣襟还带着绢坊染料的淡青。协查吏令书吏先照实画下席位、门窗、灯盏与尸身方向,又将她手边那只装过热水的陶罐、压在衣角的半片旧帕子依原处记入临时物件栏。
不洗。
不换衣。
不把她抬进棺里。
若要避疫,便在门外设石灰线,在外间留值守;没有人可以借避疫之名,先把能看的东西全收走。
催葬旧吏又要说话。
协查吏先问他:“病亡簿是谁写的?”
“我代记的。”
“医官何时到?”
旧吏顿了顿:“夜里事急,先记后请。”
协查吏没有就此断他作假。
只令书吏把“先记后请”原样记进会同前的交接栏,并将他手中的交接簿一并留在案上。
“天亮会同。”他说。
“到时谁看见什么,谁就写什么。”
“你若说暴病,便把你何时见她发病、谁在场、医官何时验看,逐项写上。”
旧吏的手指攥紧了簿角。
这张从京中送来的空白页,没有替谁先写一个字。
可它把从前从不必问的话,一样一样摆到了他面前。
天将亮时,地方仵作、医官与书吏都到了。
主簿本不愿进义厝。
他站在门外看着那口未封的薄棺,低声道:“京中这页纸,到底只是协查。若验不出什么,反倒叫本州担一个越权的名声。”
协查吏将收讫文书摊在他面前。
“它不叫我们推翻原案。”
“它只叫我们先留尸、留簿、留时辰。”
“验不出,便在复核页上写验不出。可没验过,不能再拿‘暴病’二字替所有人省事。”
主簿看了很久,终于在会同栏下署了名。
他落笔后并未立刻进门。
义厝外已有绢坊的人将一桶石灰抬到廊下,口口声声说要防疫,实则只等主簿一句话,便要把苇席、旧帕和陶罐一并搬去焚掉。协查吏拦住他们,没有说他们一定要灭证,只让书吏把每样东西原在何处、谁提出搬动、以何由头搬动写进临时物件栏。
绢坊管事脸色难看。
“若真是疫症,耽搁一夜,谁担?”
医官隔着门道:“若真是疫症,也该留下我何时到、见过何症、如何处置。不是先把屋里烧净,便能叫疫症自己成立。”
主簿听见这句,终于回头命人将石灰线退到门外,只许值守,不许动尸、不许动衣物。那一夜青原多出来的,不是一道京中压下来的新令。
是地方自己在会同栏下写明:谁怕什么,也不能怕到先把能看的东西全毁了。
石灰桶被移到廊柱外,桶沿仍沾着新泥。书吏把它也记进了物件去处,免得天亮后有人说,它从未被抬到这口棺旁。
门内的灯被挑亮。
会同之前,协查吏先把从京中来的页格逐张念明。
仵作只填尸位、衣物、外表所见。
医官只填病状是否有人亲见、自己何时到场、能核到哪一步。
书吏只填原簿页号、来往时辰与谁交接过什么。
谁也不能替旁人把空白填满。
若三处所见相互抵触,便如实写抵触;若有一处没有人见过,也只能写无人亲见。照骨页没有给他们一柄可随意翻案的刀,它只是逼每个人承认,自己究竟知道多少,又不知道多少。
主簿听到这里,终于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在会同栏落下名字时,手指仍有些发紧。
这一笔不是替京中担保。
是替青原州担下:他们至少没有在尸证尚在时,先替旧簿把所有的路封死。
仵作没有先看脸。
他照着页格,从尸位原状开始。
苇席靠近头部的一角有压乱的折痕。
死者衣领没有因搬动被重新系紧,左袖内侧却有被人攥扯出的皱褶。她右手半蜷着,食指与中指的指甲缝里夹着极细的白绒与青色丝屑,指背上还有两道新近的擦破。
书吏一项一项报。
何处见。
何色。
何长短。
由谁量记。
仵作不许人把“像挣扎”写进栏里。
他只道:“指甲缝有纤,指背有擦伤。先写这些。”
轮到面部时,旧吏忽然往前半步。
“人都死硬了,哪还看得出什么?”
协查吏伸臂拦住他。
仵作俯身细看,见死者唇角与鼻翼周围残着几缕浅白绒纤,和她衣领上沾的染线并不相同;口鼻边缘另有被按压过的淤红,因尸冷已淡,却仍未被火烤、药敷或清洗毁去。
他仍没有落“捂杀”。
只在医痕提示所留的空格中写:口鼻可见异纤,边缘可见异常压痕,宜与衣物、尸位及病亡时序并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