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官随后验看。
病亡簿上写的是“夜半暴病,喘厥而亡”。
可绢坊来的人说,女工傍晚还在机房收线,未曾请医,也无人见她发热、吐泻或骤发旧疾。医官查到自己被叫来时,病亡簿上的“暴病”二字已经记下,连发葬时辰都留了空处。
“这不是说她便没有急症。”医官道。
“是原簿所记的症候无人亲见,我到场也在记簿之后。”
他将这句话签在自己的所见栏下。
不替仵作下结论。
也不替旧吏补一段从未出现的病程。
最要紧的一栏,是时辰。
书吏将绢坊报死的口供、医官被请的时刻、尸身送到义厝的时间与病亡簿上的登记并列。
死者被发现是在亥末。
医官被人叫到绢坊,是子初。
病亡簿上那一笔“暴病急葬”,却标成戌正。
早了整整一个时辰。
旧吏脸上的血色一下褪下去。
“许是写错了。”他道,“夜里忙乱,错个时辰也寻常。”
协查吏仍没有说他是凶手。
只将交接簿翻到他签押的那一页。
那里原本写的是“亥末暂置义厝,候家属”,旁边却新添了一笔“戌正病亡,亥初发葬”。两种墨色没有干透的先后差别,连同刚才他口中“先记后请”的话,都被书吏按在同一页记录里。
仵作抬起头。
“页上空着,不是让我怕。”他说。
“是叫我别替它乱填。”
没有人再催他快些写死因。
医官、仵作与书吏分别核过自己的栏,协查吏才取出一张新的复核补正页。
页首写青原协试乙一。
原卷号。
原病亡簿页号。
调入副页号。
会同人。
复核时辰。
他先在原叙栏中如实写下:原病亡簿记“暴病”。
再在所见栏中逐条写入尸位折痕、口鼻异纤与压痕、指甲抓痕、医官到场后的所见,以及病亡登记早于尸身发现与医官受请的时序。
直到最后,才在复核死因栏落下八个字。
疑受捂压致死,谋杀待查。
书吏将这八个字读了一遍,又停下笔,等仵作、医官与协查吏各自核过。
没有人将它写成“某人所为”。
没有人因口鼻有纤、时辰有错,便把绢坊里每一个人都牵进来。
这张补正页能改回的,只是死者并非可由一句暴病仓促带过,现有外表痕、纤维与时序足以令其死亡方式重入谋杀待查。
至于是谁进过义厝前的那间小屋,谁碰过她的衣物,谁又叫旧吏先把时辰改早,都还须沿着交接簿与地方问询慢慢去核。
主簿看着那一栏,许久才道:“原来改回死因,不是把旧案一笔改好。”
协查吏道:“是把它从错字里先拿出来。”
原簿仍在封签之下。
“暴病”二字没有被涂黑,也没有被人偷偷划掉。
它留在那里,连同那个早了一时辰的登记,等着后来的人回到原卷去看:这句方便话是怎样先落了纸。
催葬旧吏伸手便去抓交接簿。
“这簿是我经手的!”
协查吏先一步按住簿角。
“正因是你经手,才不能由你带走。”
他看着旧吏,一字一顿道:“私改交接时辰,擅催夜葬,现有灭证之险。自此刻起,暂扣候查。”
旧吏还要辩说自己只是怕疫气。
协查吏没有同他争动机。
“你可以在后头说明怕什么。”
“今夜改过什么、催过什么,先留在卷上。”
两名差役上前,只将人带到外间候问,并未给他戴什么罪名。
交接簿、病亡簿与复核补正页分作三封。
原病亡簿依旧留封。
交接簿另作暂扣物证。
补正页则随协查回执急递京中。
午后,青原协查吏在封号下添了最后一笔。
尸身暂留。
原簿留封。
死因改回。
后续待查。
他看着那四行字,忽然觉得它们并没有替女工讨回什么彻底的公道。
没有写出是谁捂住了她的口鼻。
没有写出谁叫旧吏急着发葬。
更没有让绢坊门外那些窃窃私语的人立刻闭嘴。
可那口薄棺还停在檐下。
她没有被连夜送进土里。
她也没有再被一行“暴病”从世上带走。
急递抵达京中时,天色已暗。
陆青棠先核封蜡。
再核青原最初收讫号、封袋副页号与会同回执上的时辰。
尸位页、医痕页、时序对照页与补正页,页号一张不少。催葬旧吏的暂扣记录也附在最后,写得清清楚楚:因私改交接时辰、擅催发葬,暂扣候查。
陆青棠看着那几张陌生笔迹填满了自己曾抄过的空栏,许久没有说话。
她从前抄的是谢照微的字。
如今才知道,这些字若真有用,并不是因为谢照微永远站在尸旁。
而是隔着千里,也有人肯在最怕担责的时候,照着空格把自己亲见的东西写下来。
她将回执递给谢照微。
“她不在京城。”陆青棠道。
“也没再被写成暴病。”
谢照微没有把这份回执挂到堂上。
没有说照骨录已被朝廷采纳,更没有让书吏把青原州写成第一座跟从她的城。
她只在试行簿中落下一行。
青原协试乙一,原卷留封,死因改回,后续待查。
那行字后面还留着很长的空白。
留给此案里尚未核清的经手人。
留给旧吏究竟替谁改时辰。
也留给将来每一个还要用证据去补上的答案。
同日傍晚,第二州的请验文书送到大理寺外案房。
随文而来的,是一只封得很笨拙的旧骨匣。
匣外没有写姓名。
只有一句话。
此骨无名二十年,求按新页再验一次。
谢照微抬手接过时,指尖先碰到的,是一枚尚未拆开的收讫封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