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原州的急递压在案上时,封袋还只是几张没有写完去向的纸。
谢照微没有先拿青原协试乙一的案子去压任何人。
她先让沈观澜将案房里能调出的收讫底本、保卷记录与地方来文一字排开。
照骨页若要离京,第一件事不是看谁说得可怜。
是看谁接得住。
陆青棠将案卷分成三摞。
左边是已有案号、又在催葬或有灭证之险的。
中间是曾经留过火案副页、经手链尚能核到的旧吏与义庄。
右边则是来信写得极激烈,却只说“愿得照骨录全卷,遍翻旧账”的人。
最右一摞越来越高。
有州府说辖下旧坟颇多,若得全册,必能尽雪多年冤滞。
有退下的书吏说自己记得许多不平事,求领一整套页格。
也有人没有案号,没有尸位,没有簿册去处,只有一句“京中既敢立此例,地方也当一体遵行”。
谢照微逐封看完,没有在任何一封上落“可”。
“我们没立法。”她道。
“更不能把尚未获准的试行,变成谁都能拿去使的一把刀。”
陆青棠问:“那这些信怎么办?”
“留原信号,回说待核。”沈观澜道,“若有既存案号、保全之险与会同人,再依案请。”
他说完,抽出青原州那封。
青原协试乙一,绢坊女工猝亡。
病亡簿已起了“暴病”二字,尸身尚未入棺,地方协查吏在急递里写明,能找到本州仵作、医官与书吏会同,愿先封簿、留衣、记尸位,等京中依火案关联协查回令示下。
案号有。
急葬之险有。
会同的人也有。
它不是一封替人喊冤的长信。
是一具尸还在,三个人愿意在担责之前先把手按到同一张纸上的请求。
第二份被暂记的,是一处外州义庄的保卷来文。
来文只报一册将随迁移而易散的收讫册,尚有页号可对。义庄管事愿先守住册页的去处,待地方凑齐会同人,再依案来请。
谢照微没有给它塞进首批封袋。
她只在旁边写了两个字。
待核。
它眼下还不具备领页的条件。
可至少没有把那册来处不明的旧纸,重新交回一句“无用”。
第三摞里,留下的是几名曾在火案后替人保过副页的旧吏。
他们各自只有一宗正在发生的事:一处是义庄将被迁走的尸位图,一处是病亡簿与收尸牌的时辰对不上,一处则是家属已被催着签认“无主尸”。每个人都报了原卷号,也都写清可会同的仵作或医官是谁。
没有人因此拿到一整本照骨录。
他们甚至不能知道京中火案活口的姓名,不能看第三簿,不能碰任何尚在护证中的原始录条。
陆青棠在每一封底本上标明。
可领何页。
何时收讫。
几日内回执。
不得接触何种原证。
若未按号回报,余页即停。
她写得很慢,像在替一页纸系上许多根线。
线多一些,送出去的人便多一层麻烦。
可也正因如此,日后若有哪一栏被人拿去乱填,才知道该从哪一个时辰、哪一只手、哪一张收讫上找回来。
“首批只这几处。”谢照微道。
“不是谁声音大,谁就该先拿到页。”
陆青棠低声应了一声,将右边那摞来文另行收进待核匣。
她从前总觉得,纸一旦进了匣,便像又被压回沉默里。
可这一次,她明白了。
不是每一份催促,都能替一具尸找到路。
把没有来处、没有边界的请求一并放出去,才会叫真正需要留尸、留簿、留时辰的人,连那一点仅有的缝也被人说成越制。
于是每一处被留下的来文,都还要再过一遍。
青原州能领的,不是“复验一切暴病”的权。
只是在青原协试乙一里,先按号封住病亡簿、保住尸位与衣物,并请本州原有的仵作、医官、书吏会同。
那处义庄眼下更不能领页。
它须先补齐地方会同人与可对的来处,才能为真正具备条件的案子申请合用空白页。
至于几名旧吏,他们每个人只领与眼前一宗案相合的副页。有人只能用封号交接格,有人只能用尸位图栏,有人因医官未到,连医痕提示也暂不附入。
谢照微将“不得外传原证”“不得自动重开旧案”又写了一遍。
不是怕他们不知道。
是怕有人日后故意说不知道。
一页纸若救得了人,也可能成为旁人伸手索权的借口。她要送出去的是一条可以追回的路,不是替任何人添一把能越过案号、越过会同、越过原证的钥匙。
午时,分封开始。
谢照微没有把照骨录捧成一本完整的册子。
她与陆青棠将它拆开。
尸位原状是一页。
身份待补是一页。
死因待核是一页。
封号交接与收讫是一页。
另立复核页的空白格,又是一页。
陆青棠写到第二页时,笔尖停了停。
“这一页叫‘身份待补’,”她问,“卷上仍写‘待补名’吗?”
谢照微看着那两行字。
“页格写人眼下能核到的身份,不替她补全姓名,所以叫身份待补。”她道,“卷上的状态仍是待补名,意思是她的名字还没有回来,却已不能再被写作无主。”
陆青棠将这句话缩成一行小注,写在样页背面:页格分身份,卷内留待补名;二者皆须依证,不得互相替代。
这不是多添一个名目。
是让地方书吏看见,空着姓名,不等于可以把一个人从卷上划掉。
陆青棠又在收讫底本的页角留了一道细线。谁若领走身份待补页,却在回执上写成“已补名”,京中便能按这道线退回更正,不许一页本为留路的纸,反过来替地方抢先结案。
她写完,才在页背压下样号。
样号下另记:误用者,退页更正,原收讫仍存。
每一页都有自己的副号。
页尾只留能与限定案号对应的空处,既没有京中旧案的卷名,也没有火案护证人的名字。连填表示例,也删去可辨认的地名与经手人,只保留“何时见”“何处见”“何物封入何号”“何人会同”这些谁都不能省掉的问句。
陆青棠将青原协试乙一所需的几页平码成一叠。
最上头是尸位原状。
第二页是口鼻、手部、衣物与封号交接的空白格。
再往下,才是死因待核与复核意见。
“为什么不把结论栏放在前面?”她问。
谢照微将纸页边缘齐齐压住。
“因为先看见什么,才写什么。”
“结论应当最后来。”
她在封袋外亲手写下八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