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照微拿到那张旧庚帖后,没有先去礼房问人。
她先去找沈观澜要旧簿。
城门放行簿。
宗室婚仪更路签。
车马调度底单。
那一年城南修道封街的告示。
还有一份最不起眼的巷道宽窄旧图。
沈观澜把东西一件件递给她,看她先要路,再要车,最后才要庚帖,眸色便沉了半寸。
“你查的不是吉日。”
“我查的从来不是吉日。”
谢照微把庚帖平码在最中间,先看墨,不看字。
原定婚期那一行,墨色温沉,笔锋平。
后补那一行,却薄一层,收笔时还有极细的一点顿挫,像抄录的人下笔前先听过吩咐,又怕留下痕,才把那一日提前了一天。
一天之差,若只看婚书,不过是吉时早晚。
可她把封街告示压到旁边,冷意便一点点起来了。
原定那日,南门正街通行,宗室婚仪可以按旧例走明路。
提前后的那一日,城南修道,正街被让出半幅,大车、大轿都要分段慢行。
宗室婚仪最忌误时。
一旦误了吉刻,主婚、迎亲、入门,后头每一步都能被挑刺。
所以,更路签上便多出了一张补签。
补签只多半掌宽,压在原签右下角。
上头写着:
“避修道,改偏门旧巷。”
她把两张更路旧签并排压住,又翻出巷道旧图。
正路宽,车队一眼到底。
偏门旧巷却窄得很,两辆箱车错身都勉强。
若婚仪真从那里走,绝不可能还维持原本的整队。
果然,车马底单一摊开,异样便更重了。
原底单只记送妆箱车两辆、扶轿一乘、陪设若干。
改期后的底单上,却平白多出一辆小转载车和四名临时抬夫。
备注写得极好看:
“巷窄,分载,以避误时。”
谢照微指尖在“分载”两字上轻轻一压。
真要只是图快,本该减车减箱。
可这份底单不是在减。
是在把一支本该整整齐齐走正路的婚仪队,拆成几股能在窄巷里各走各的东西。
箱能分。
人能散。
轿能停。
队伍一进偏门旧巷,外头再看,仍是宗室婚仪。
里头却早已不是人人看得清的一条线。
沈观澜走到她身侧,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道:“小转载车轮距比正箱窄半掌。”
“正路用不着它。”
“只能是为巷子备的。”
谢照微点头。
她便又把婚服暗缝里拆出的那一点蜡痕和红漆压到旁边。
婚服能藏纸。
箱车能分载。
偏门能遮眼。
这些前头散着的线,一旦同庚帖挨到一起,便再不是“旧婚仪里的零碎脏处”。
而是一条被人提前设计好的路。
“婚期差这一日,不是为了吉凶。”
她低声道。
“是为了路。”
“改婚期,是为了让车改道。”
“改道,是为了让本该整队走明路的婚仪,能在偏门旧巷里拆开、混走,再重新合队。”
沈观澜没接话。
因为这几句一旦成立,礼制抹名案便第一次从“有人会抹名字”落成了“他们到底怎样把人和证运出去”。
谢照微没有立刻下结论。
她又翻城门放行簿。
簿子很厚,翻到那一日时,页角已有些卷。
正门放行记得很全。
偏门那一列,却多出一笔临时添写的小字:
“宗室仪车,分次过。”
若只看这七个字,并不扎眼。
可配上更路签和小转载车,意思便全变了。
有人提前拿宗室婚仪做名头,把本不该分次过门的队伍,分成了几拨。
也就是说,那一天真正最值钱的,从来不是婚礼。
是借婚礼名义,被人稳稳打开的那道偏门。
午后,她直接去了礼房后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