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抄这张庚帖的小吏,如今已升成半个掌页,正在点核旧册。
他一见她把庚帖、更路签、底单和封街告示排开,手指便先紧了一下。
“王妃,这都是很多年前的旧误了。”
“旧误?”
谢照微没坐。
“庚帖前后改两次,是旧误。”
“更路签补出偏门旧巷,是旧误。”
“底单添了小转载车和四名抬夫,还是旧误。”
“你们礼房的旧误,未免太会互相照应。”
小吏勉强稳着脸色。
“宗室婚仪次第繁多,偶有添改,也属常见。”
“常见?”
谢照微把巷道旧图往前推了一寸。
“那你告诉我。”
“若按原定婚期走正路,这辆小转载车该用在何处。”
小吏张了张口,一时竟答不上来。
她没给他喘气,又问第二句:
“若真只是怕误吉时,那为何不减陪设,偏偏要添抬夫和分载。”
“第三句。”
她把封街告示点给他看。
“为何偏偏改在封街那一日。”
这一问,比前两句都更狠。
因为前两句问的是文书。
第三句问的是心思。
小吏下意识便想绕回“吉时”二字。
可他眼神先落的,却不是庚帖,也不是婚书。
而是那张更路补签。
谢照微看得很清。
她索性换了个问法。
“那日若从南门正路走,仪车该过哪一道牌坊。”
小吏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答了半句:
“偏门旧巷那边……”
话到这里,他自己先僵住了。
因为他真正记住的,不是婚事,不是新娘,也不是那天到底是谁出阁。
他记住的是路线。
是偏门旧巷。
是车怎么分。
是那一支看着像喜仪的队伍,怎样在巷子里拆开最好使。
谢照微盯着他,声音不高,却一下压实了整件事。
“所以不是婚期必须改。”
“是那条路,必须在那一天开。”
小吏额上慢慢见了汗。
他还想拿“礼房旧事太多,记混了”糊过去。
可记混的人不会张口就答偏门旧巷。
只有把那条路牢牢记在心里的人,才会忘了新娘是谁,却忘不了车该怎么走。
谢照微又把底单翻到“分载”那行。
“你们改的从来不是吉日。”
“是先把婚期写歪,再把更路写顺,再把车队写散。”
“最后借宗室婚盟这张体面的壳,把人、纸、印,甚至尸,稳稳送过那道偏门。”
这回,小吏脸色彻底白了。
他没有认。
也不敢认。
可他已经把最值钱的那一层,自己说漏了。
谢照微不再多留。
她收起庚帖和几份旧簿,转身便走。
回到王府后,她把庚帖、更路签、车马底单、封街告示和巷道旧图重新铺开,又把婚服暗缝、花名册补页和陆青棠抄下的编号压到一处。
这一次,她不按先后排。
只按用途排。
先挪人。
再补名。
再腾路。
最后藏物。
前头那些散着发冷的东西,到这里终于全咬成了一口。
宗室婚盟不是顺手被人拿来做坏事。
婚盟本身,就是一整套早被练熟的掩体。
她看了很久,才抬头对萧承砚道:
“我想翻的,不只是婚书。”
“是这条路。”
萧承砚看着案上那几张薄纸,片刻后只回了一个字。
“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