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正寺那一日,门开得极早。
人也极多。
宗正、少丞、司礼、抄吏,连平日不轻易露面的两位老诰命都被请了来。
说是议婚补礼。
摆出来的,却像一场专为堵她而设的规矩阵。
谢照微刚到案前,老宗正便先开了口。
“肃王妃是婚书当事人,不是议礼官。”
“妇人涉宗室婚盟旧议,未免不合规矩。”
礼房少丞也垂袖道:“宗正案桌前,从来没有内宅妇人坐过。”
“今日若为肃王府破这一例,日后旁家再引旧事入礼,又当如何收束。”
这话说得很稳。
稳得像只是在陈述旧例。
可真要依了这句,她今日便只能站在门外,看别人替她把婚书、花名册和旧礼册再说回一摊“旧误”里。
沈观澜还未开口,萧承砚已淡淡道:“婚书既落,她就该坐在这儿。”
“今日查的既是婚书和旧礼,她比谁都更有资格。”
“若宗正只许旁人替她说婚书,不许她自己看婚书,那今日议的就不是礼,是替人遮礼。”
老宗正脸色一滞。
想再拿“妇人不宜旁听”之类的话压下去,却终究没有再说第二遍。
谢照微便在案前坐了下来。
不退。
也不客气。
她这一坐下,案边几名抄吏的眼神都变了。
不是惊她敢。
是惊萧承砚竟当着宗正众人的面,把这个位置公开给了她。
从这一刻起,她碰婚书旧礼,就不是在王府里私下翻纸了。
而是明着坐进了宗正案桌。
右侧两位老诰命对视了一眼。
其中一人原本端到嘴边的茶盏,停了停,到底没再喝。
另一位则把搁在膝上的佛珠慢慢收进袖里。
显然已不准备只把今日当成一场听礼。
案边几名抄吏也都低下了头。
可蘸墨的手明显乱了一瞬,有人甚至把案角旧签碰歪了半指。
他们这才真正意识到,今日不是宗正关起门来替肃王府“讲旧例”。
是真让一个婚书当事人,当着所有人的面,坐进来翻这整套旧礼。
案上摆开的第一册,是宗室婚书旧底。
第二册,是花名册副誊。
第三册,则是数年前待选册的补册。
她没有先碰最扎眼的替嫁婚书。
先看人数。
再看编号。
最后才看名字。
看了不过半盏茶,她便把其中三页并到了一处。
“这一批婚事里,有人消失了两次。”
老宗正皱眉。
“王妃慎言。”
一位陪坐老诰命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极实。
“肃王妃这话若坐实,说的可就不是一家婚盟失当。”
“是宗正旧礼里,有人借婚盟调人。”
一名礼房老吏也跟着帮腔。
“陪设添减、退册补录,旧年也不是没有。”
“若只凭三页并看便说有人藏人,未免过了。”
谢照微却连头都没抬。
“先看待选册。”
“这里写的是自愿退册。”
“再看花名册,这一页却又补进了另一个花名,陪设人数不变。”
“最后看婚书,陪设仍是原数,没有少,也没有增。”
她把那三页往前一推。
“人数对得上。”
“人却已经换了壳。”
“真要只是礼房抄错,不会三册一起错得这么齐。”
她说完,又把其中一页翻回去,点在那道被补过的空位上。
“诸位若只看名字,会觉得不过是换了个陪设婢。”
“可若把前一页退册、后一页婚书附记一起压过去,就会看见,空出来的其实始终是同一个位置。”
“她先退。”
“再换壳。”
“最后婚书照旧。”
“这不是写错,是故意留壳。”
她说到这里,没再继续往下推,反而把三页一齐推向案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