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页压桌的那一声很轻。
却像把满屋人的呼吸都往下按了一按。
到这一步,已不是她一个人低头翻纸。
而是所有坐在案前的人,都得正眼去看这三页到底是怎么把一个人从礼册里写没的。
一旁的少丞还想说只是旧册笔误。
谢照微却已取出陆青棠抄下来的那串编号。
“这几道补录号,在花名册空页、待选退册和婚书附页上,都出现过。”
“它们不是礼房的错。”
“是调册。”
“同一个人先从待选册里退下去,再从花名册里被换壳,最后婚书仍保留原数,好让所有人都以为一切照例。”
沈观澜接过那几页看了一遍,神色也更沉。
“若编号能连上补页和退册,那便不是小误。”
“是制度性调册。”
这句话一出,连陪坐的几位诰命都互相看了一眼。
“调册”两个字一旦落地,这事就不是礼房小吏粗心能解释的了。
而是有人借着宗室婚盟,在正经册页里正经做人手。
这句话一出,满屋气息便变了。
宗正最怕的,不是她说得多狠。
是连沈观澜这种最讲程序的人,也肯把“调册”两个字说出来。
一旁一位老诰命终于搁了茶盏。
瓷底磕在木案上,发出极轻的一声。
她没说话。
那一声已经够说明,在旁席眼里,这事也不只是王府与伯府的旧婚事了。
老宗正脸色发冷。
“婚盟、赐婚、补册,本就次第繁多,偶有前后不齐,也不能轻易说成藏人。”
他说这话时,案边已有抄吏停了笔。
显然这句“偶有前后不齐”,连他们自己都没那么敢照旧往页上落了。
谢照微抬眼。
“那就请宗正解释。”
“为何每到赐婚前后,就总有一批女子先退册、再换名、最后从别的册上被补成另一个壳。”
“也请解释,为何这些补号,总落在婚盟最忙的时候。”
“若婚盟只为结亲,何需借它调人。”
屋里静了一息。
无人接得上。
因为人人都看得出来。
她拿出来的,不是一句猜测。
是一套能在案桌上连起来的走法。
婚盟之前,先调册。
婚盟当天,再补页。
人没了。
数还在。
等到婚书一落,所有痕迹都能被压回“照章”。
这样一来,重看旧礼的人只会觉得次第繁杂。
不会想到,正是这层繁琐,给了某些人最稳的藏人之处。
她终于把“抹名”从抽象的冷意,拉成了一张人人看得懂的礼制操作。
议婚散场前,众人脸色都不好看。
宗正是沉。
谢家是冷。
连一旁陪坐的几位诰命都不再只把她当作一个借婚事邀名的王妃看了。
出门时,一名司衣嬷嬷悄悄跟了出来。
她年纪已不小,步子却压得很轻。
一直走到宗正侧库门前,才低声道:“王妃若真是查礼,不如再看一件东西。”
“库里压着一套旧喜服。”
“里头……总有些硌手的地方。”
她说这话时,明显是怕的。
怕了不止一日。
也不止一回。
像这些年,她每次碰到那只箱子,都会想起里头不该有的手感,却又逼着自己装作什么都没摸见。
可终究还是从袖中抽出一截极细的暗线,塞进了谢照微掌心。
那线头上缠着一点蜡痕。
还有一粒细得几乎看不出的红漆。
谢照微垂眸一看,心里便是一沉。
这手法,她见过。
柳七那身嫁衣里,也有过一模一样的缝口。
她抬眼时,司衣嬷嬷已经退了半步。
“奴婢只敢领您偷偷去看一眼。”
“再多,奴婢便不敢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