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棠没有立刻说好。
她先沉默了很久。
像是在衡量,眼前这句话究竟是条活路,还是另一道更深的火坑。
最后,她才问:“怎么死。”
不是“要不要死”。
而是“怎么死”。
这一问出来,便说明她已经把命压过来了。
谢照微看着她,答得也很快。
“死在废纸房。”
“带着你袖子里那包碎页,一起烧了。”
陆青棠眼神一顿。
她当然明白这死法为什么最像。
她是兰台女官。
她若今夜无故失踪,兰台会翻人、翻屋、翻她近来碰过的每一册纸。
可她若死在废纸房。
死在最该烧页、也最方便把人和纸一道烧没的地方。
那便像极了一个偷藏撤名页、心虚失手、连人带证一起没了的结果。
这正是后头那张网最想看到的。
“好。”
陆青棠只说了这一个字。
从这一刻起,她才算真正把信交到了谢照微手里。
谢照微没有浪费半点时辰。
“先抄。”
“什么都别省。”
她把案上空纸推过去。
让陆青棠把这些年记下的编号、撤名顺序、补录习惯,一条条写出来。
不必求全。
只求先留第二手。
写到一半时,陆青棠忽然停住。
“这几个号,若哪天查到,别先碰原册。”
“先碰副誊。”
“原册往往已经洗干净了。”
谢照微看了她一眼。
“你现在像是在教我怎么进兰台。”
陆青棠握着笔,低声道:“我若都死给你看了,总不能还只交半条路。”
陆青棠的字和她的人一样。
轻。
细。
可写到要紧处时,笔锋却会忽然硬一下。
像她这些年把怕都压进了骨头里,真正落到字上,反倒不肯再软。
她一边写,一边低声说。
“兰台撤名页,先过手,再撕。”
“补录编号往往不走整册页码,会另起一串短号。”
“若有人要抽旧页,先动的不是原册,是副誊和过手页。”
“废纸房里最常烧的,也从来不是坏纸,是这些该消失的边角。”
谢照微听着,心里那张网便越发清楚。
原来兰台也不是最后一层。
兰台只是门。
门后还有人借兰台来抹页、抹名、抹痕。
她把陆青棠说出来的每一条都另誊一份。
誊完后,才把那几块最完整的碎页挑出来。
其中真正能对得上花名册页号的,她收了。
余下几片无关紧要、却足够像“关键物”的,她放到一只旧纸囊里。
那是今夜要陪陆青棠一起“死”的纸。
除此之外,她还挑了一枚陆青棠平日常挂的旧腰牌、一截最易认出的衣角,和一支已经烧黑半边的竹簪。
东西不多。
却够旁人先入为主。
先信废纸房里烧掉的,就是她。
裴九进来时,脚步一如既往利落。
“地方看好了。”
“兰台外废纸房,亥时后换守。”
“北墙矮,后门靠沟。”
“火一起,外头先看的是烟,不是人。”
谢照微点头。
“你带她从偏门走。”
“别回王府正院。”
“先送去西角空院,和许秋萤分开。”
“她们两个,现在谁都不能知道谁在哪儿。”
裴九应是。
陆青棠起身前,看了谢照微一眼。
那一眼终于不只是试探了。
“我若信错了人,今夜就是我自己把自己送进火里。”
谢照微把那叠抄好的编号压进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