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谦来的时候,天色正好。
不早。
也不晚。
像他这种人,连登门的时辰都不会出错。
他穿得很素净。
手里拿着东宫帖子,身后跟着一名小厮,捧着一匣安神香和一份说是替许秋萤备下的薄奠。
礼数挑不出半分毛病。
连进门时先低头问安的角度,都稳得像专门练过。
“礼房书手虽小,总归沾着宫规边。”
“殿下听闻她忽然悬梁,怕事情说得不明,反叫底下人心浮动,这才叫下官来问一问。”
他说得轻。
也平。
像真是为了体面和旧制而来。
可谢照微只看了他一眼,就知道这人来得急。
因为太稳了。
稳得像一路进门前,已经把每一句该怎么说、该先问哪样、该避开哪样,全在心里排过一遍。
这种稳,不像探望。
更像收口。
偏厅里没有摆茶。
萧承砚也没让人多铺场面。
人一到,便直接进了案房。
魏谦进门后,第一眼看见的不是谢照微,也不是梁上那根已取下来的白绫,是案上压着的那几页纸。
那半张病退书。
花名册副誊。
还有沈观澜先前誊出来的几处旧录摘句。
他那一眼极快。
快到若不是谢照微一直盯着,都要错过去。
可正因为快,才更像本能。
一个人最怕什么,眼睛先认得出来。
“魏大人坐。”
谢照微开口。
魏谦笑了一下,坐得极规矩。
“王妃费心了。”
“一名小书手而已,何至于劳您亲自盯到这一步。”
他说的是许秋萤。
可话一落,眼睛却又在那半张病退书上停了一息。
谢照微便也不急着答。
她先把那页纸翻过来,压在最上头。
然后才道:“她死在我眼前。”
“我看了,自然要问。”
魏谦点头,像是很赞同。
“也是。”
“只是这种事,多半还是人心一时过不去。”
“我倒更想知道,她死前可还留了什么字句。”
第一问。
问的不是脖颈勒痕。
不是屋里有没有挣扎过。
而是字句。
谢照微心里更定。
她道:“留了半页。”
“病退书。”
魏谦“哦”了一声,像随口一接。
“写到哪一句?”
第二问。
还是纸。
谢照微看着他。
“旧疾复发。”
“恐累上命。”
“后头还有几句认错的话。”
她故意没说全。
也没说那落款写了哪个名。
魏谦却像并不在意人名。
“那花名册呢?”
“我听说,宗正送来的副誊里,也有几页不太干净。”
第三问。
依旧不是尸。
还是册。
谢照微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有几页污了。”
她把“空页”换成了“污页”。
换得极自然。
像只是无心说错。
魏谦却顺口接了下去。
“礼房空页常有补誊。”
“副誊旧了,边角不净,也不算怪事。”
他说完,自己也顿了半息。
半息已经够了。
谢照微眼底那点冷意便落了实。
她从未和他说过“空页”。
他却替她说出来了。
而且说得太熟。
熟得像早就知道宗正花名册里最要紧的异常,不在错字,不在烂页,就在那几处被空出来又补上的位置。
沈观澜站在一旁,神色没变。
只把这一句静静记下。
魏谦到底是魏谦。
那一瞬的停顿过去后,脸上便又恢复了温平。